糖果

[苏靖abo]江山为盟 章十八 (黑苏红琰)

恩桑:

*一个心机重还有点坏的梅宗主遇上了善于利用自己美色的落魄靖王。


*出生之时便知道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化。


*先走肾再走心。


*生子有,自动避雷。


*前文戳tag:江山为盟




章十八




有些话虽未说明,梅长苏跟萧景琰的关系自那晚以后便彻底缓和下来。两人皆做出让步,梅长苏不再过问那些往事,萧景琰也没再提要回淮北,虽然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聪慧如梅长苏者大概也能从中体会出一些不同来:以萧景琰的性格,如果他选择退让,绝不会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三日后,宫羽又出现在宅子里,她抱着琴,驾轻就熟地走进梅长苏的书房,而梅长苏已经坐在几案前等候了,翻琴谱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宫羽是女子,心比丝线还细,看出了梅长苏今日格外光彩,便问道:“宗主这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梅长苏见宫羽来了,先示意她坐下,然后收起脸上的笑容,回道:“好事谈不上,倒是了却一桩心事,”他素来不是喜形于色之辈,如今属下问起他的私事,他也不会多说什么,便话锋一转说起了别的事,“你此番北上冀州,不可让他人知晓你的身份。”




“是,宗主,”宫羽应下,敛着袖口指了指梅长苏手上的琴谱,问道,“今日可是学最后一段?”




“是。”梅长苏说着,将手中的琴谱翻转递给宫羽。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甄平的声音:“殿下,宗主书房,未经允许,就算是您也不能随意进出。”




萧景琰是追随宫羽而来的,他见她进书房后,独自一人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踯躅了一阵,便鬼使神差般走到书房门口准备推门而入,没想到被甄平抓个正着。他立在原处,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甄平。




“你们宗主在书房里面,我不推开门问问他,怎么知道他允不允许?”




“这……”甄平一时为难。




屋里的梅长苏把两人说的话都听了去,他只当是萧景琰有事找他相商,便对着门口抬高了音量,道:“请殿下进屋。”




话音刚落,门外的甄平朝萧景琰行了礼然后退到一旁,萧景琰推开房门,抬步入屋。梅长苏果然在教宫羽弹琴,见他来了,宫羽赶紧朝他行礼,梅长苏则在一旁问道:“殿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萧景琰瞥了一眼旁边的宫羽,又挑眉看着梅长苏,反问道:“没事我就不能来吗?”




梅长苏先是一愣,转而笑笑,语气温和回道:“那……殿下请随意。”说完,继续为宫羽讲解起了琴谱。




萧景琰淡淡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然后移开,随意地走到书架前,随手挑了本看起来像是游记的薄本,翻开之后发现那些简明扼要的正文出自另一人之手,而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倒都是梅长苏的笔迹。内容不过是一些名山大川的记载,偶尔会提一两笔当地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




另一旁,宫羽已经学完了今日的课程,正在把最难的几个指法一一奏给梅长苏看。梅长苏虽不甚满意,不过考虑到宫羽此番去冀州本就不是当什么教人琴艺的老师,奏法虽不完美,总归还算看得过去,便提点了几句便让他收琴离开了。




萧景琰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连什么时候房里的乐声断了都不曾察觉,只是忽然有人坐到自己对面,他才猛地将注意力从手中的游记上转移开,一抬头便看见对面的的梅长苏笑盈盈地看着他。




“殿下这是来监督苏某给人上课了,敢问殿下,苏某讲得还算过得去?”




萧景琰继续翻着手上的书,否认道:“梅宗主琴艺高绝,我非行家,哪里敢指点一二。”




笑意还在梅长苏的脸上,他看了眼萧景琰手中的书,转而问道:“这本书殿下可还喜欢?”




萧景琰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这本书出自苏某的父亲,他一生游遍华夏山川,可惜他生性洒脱,不愿多留几分笔墨,我便想着,如果将来把肩上的担子交出去,便也学着他游历山川,为这本《翔地记》写完注释,不过……”说到这里,梅长苏停了下来。




“不过什么?”




“这游山玩水之事,怕是有些奢谈之嫌。”说到这里,梅长苏收住了话。




如今他们共谋天下之事,连儿女情长尚不能顾及,何况是游山玩水。这话萧景琰听得明白,不过梅长苏停在这里,便是不想让他为难。两人皆收放有度,对身边各事的轻重缓急也有相同的认知,萧景琰莞尔一笑,看着梅长苏眨了眨眼睛,问道:“景琰现在可还在梅宗主的软禁当中?”




梅长苏一愣,一时摸不准萧景琰的意思,他自称“景琰”,便或多或少都带了些撒娇服软的意味。




这时,只见萧景琰合上手上的游记递到梅长苏手中,开口道:“若是不在,我看廊州东边的云台山便是个好去处,不知景琰是否有幸邀梅宗主同游?”




“长苏万幸。”梅长苏答得平静,内心却是波涛浪涌。他知道,现在的萧景琰能给他的很少,却也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了全力。




誉王在斩杀了故献王之后,为免除后患,只将献王身上的亲王朝服冠冕剥下来带回了金陵,然后随意找了张草席将人裹住埋在了地里。想这位王爷出身高贵,一生享尽了荣华,甚至一度入主东宫,如今却也是碾作尘泥,葬身在这边陲荒野之地。




回程路上,一种不祥之感在誉王心中挥之不去,解决掉宿敌,他本该高兴,却从头到尾觉得自己陷入一场算计当中,他不得不担忧,若今次丢了性命的人是献王,那下一次会不会就是他?




献王至死坚持自己没有收到停战诏书,那只能说明诏书在路上被人拦截,然后此人借金陵与云来镇通信不便之利,又深谙献王不懂用兵又莽撞的个性,并且还知道北狄人有夏至南下清水河练兵的传统。思来想去,誉王将在朝的朝臣一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也没猜出到底是谁有如此的计谋与能力。




不过好在有一点可以确定,既然诏书被劫,只要一一排查从金陵到云来镇沿路驿站的记录,就能知道诏书是在那处被劫,如此一来再找幕后之人便会容易很多。




夏日里,云台山是个消暑的好去处,草木茂盛,溪水叮咚,山间水雾缭绕,风景清幽雅致。山中不便行车,而萧景琰如今有孕也不便登山,梅长苏一合计,便在山脚找了一处农家住下,居室虽然简陋了些,打扫干净后配上云台山的景色,却也是独有隐士风骨。




这户农家的两个儿子都在江左盟谋事,家中只有一对年迈的夫妇和两个半大不小的孙女,或许是小女孩天生对于美丽的人事有特别的感知,她们第一次见到从车中走下的萧景琰时,便讨好地拿出父母在集市上给她们买的绢花和刚从山中采下的野果递到萧景琰跟前。




萧景琰长在人人算计的皇家,亲人的情义早在争权夺势中消耗殆尽,就算是向来疼爱自己的皇长兄也从未对他过分纵容,如今被两位初见的小姑娘示好,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好在一旁的梅长苏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浅浅地笑着接过了女孩们递上的绢花和野果,转头吩咐身后的甄平做两身好看的衣服给两个小姑娘,然后摸了摸她们的头,温和地道了谢。他倾身靠近萧景琰,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殿下总是这么招人喜欢。”




闻言,萧景琰转头瞪了他一眼,对上梅长苏一双笑弯的桃花眼便再也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嘴角噙着笑,把头扭到另一边。




誉王回金陵以后,先去养居殿述了职,当他让人呈上献王的衣冠时,他明显感觉到梁帝有些坐不稳了。也对,梁帝不再春秋鼎盛,而这两年,他接二连三地手刃亲生骨肉,再是铁石心肠,终究也还是一位父亲。




“献王临终前可有说什么?”梁帝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誉王跪在地上,拱手回道:“献王说,父不知子,子不知父。”他避重就轻,没有提献王不曾收到停战诏书一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空旷的大殿内爆发出沉闷的大笑,“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父不知子,子不知父……”梁帝重复着这两句话,想起了两年前祁王喝下毒酒的那一天。




“父皇,献王不知您是献王的愚钝,儿臣……”




“退下吧。”未等誉王把讨喜的话讲完,梁帝便打断了他。他累了,或许也老了,需要静一静。




“是。”誉王起身,离开了皇宫。




出了宫门后,他立马在府中召集谋臣,让金陵至云来镇的各地驿馆呈报记录,追查停战诏书到底是在何时何地被劫。从金陵到云来,设下的驿馆百十有余,一一点查,实非易事,再加上有些驿馆出现失火或者偷盗等意外,少部分记录已经无从查证,所以前前后后花了近四个月,才查出停战诏书是在廊州境内被劫,廊州以后,再无驿馆有信使的记录。




这廊州是江左盟总部所在地,而江左盟宗主梅长苏正是靖王萧景琰的王君。誉王突然想到北狄使臣前来大梁求和,确实有说靖王游说北狄王庭一事。想到此处,誉王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杀意,若这些都是萧景琰一手布下的局,萧景琰这个人,绝不能留。




早在前月过了最热那会儿之后,梅长苏便带萧景琰回了廊州。一来,寒露之后天气渐渐凉爽,山中湿气重反而不利于养胎,二来萧景琰月份大了,在云台山那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始终不太方便。




有孕八月,身子渐渐变得笨拙,夜里也只能侧卧着入睡,经常半边身子被压得麻木。萧景琰有时夜里难受会醒来,总会发现梅长苏把自己从身后搂在怀里,一只手还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只要他轻轻一动,梅长苏就会醒来,动作轻柔地替他翻个身,再哄他入睡。




白日里,有孕之身不宜久坐,因此,梅长苏也把盟里的事搁了一搁,闲暇的时候陪萧景琰在花园里散散步或者让萧景琰靠在床榻上,两人共读一本书,读到某些地方,萧景琰偶尔会说起从前事,说起他不受宠的母妃和对他有教养之恩的皇长兄。




某一日,两人正在花园里弹琴,甄平神色匆匆地闯进来,手里还抓着一只鸽子,看到萧景琰之后却立马噤了声,他为难地看着梅长苏,似有话说。




萧景琰看出甄平有要事相告,只以为是江左盟里的事,便借口说自己累了想回房歇息。梅长苏将他搀回房中躺下歇着之后又折回花园,甄平见自家宗主只身,便再没沉住气,焦急道:“禀宗主,朝中来信。”说着,递上了手中的白鸽。




梅长苏接过白鸽,拆下鸽腿上绑着的小竹筒,打开之后里面藏着一张卷起的纸条。他将纸条缓缓打开,眉头紧蹙。




“宗主?”甄平担忧地叫了他一声。




梅长苏一抬手,示意他不要再问,吩咐道:“让晏大夫在今日殿下的安胎药中加足安神的药,你去备马,告诉宅子里所有的人,明日殿下醒了若问起我,就说我去楚州处理盟里的事,半月后才能回来。”




“宗主,您这是?”




“金陵出事了。”梅长苏骤然捏紧手中的纸条,抬头望着金陵的方向,他深知,此番前去,凶多吉少。




当晚,梅长苏如往常一般亲手喂萧景琰喝下安胎药,又哄着他睡去。待萧景琰睡熟后,他轻轻抽出被萧景琰枕着的胳膊,悄无声息地下床,离开房间,阖上房门。甄平牵着马等在宅子大门口,飞流见他来了,双眼放光,在黑暗中滴溜溜地打转,雀跃道:“苏哥哥,玩!”




梅长苏给飞流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难得严肃地看着眼前长不大的孩子,沉声道:“如果有人要害靖王殿下,飞流愿意跟苏哥哥一起去把坏人抓住吗?”




飞流似乎没太听明白,却仍旧重重地点了点头,靖王殿下带他在淮北猎过大雁,挽弓踏马的时候威风凌凌,像个大英雄。




萧景琰喝了安神药,对夜里发生的事浑然不觉,一觉睡到第二日傍晚才昏昏沉沉地醒来。他转醒的时候,窗外阳光温和,他一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只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他试着叫了一声“梅宗主”,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应,他又扶着床榻艰难地下床,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翠竹的影子。




已经黄昏了。




“来人!”萧景琰突然转身,往房门口而去。




他一推开门,两个丫鬟恭恭敬敬地敛着身子等在门口,他看着其中一位,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酉时。”




“你们宗主呢?”萧景琰不苟言笑,问起话来不怒自威。




“回殿下,宗主去楚州了,半月后才回。”




“哼,”萧景琰冷哼一声,似乎早已听出丫鬟在撒谎,他抬高声音呵道,“给本王说实话!”




两个丫鬟齐刷刷跪下,低着头,不说话。




她们越是回避,萧景琰便觉得事情越是严重。梅长苏瞒着他,说明事情跟自己息息相关,如果梅长苏现在不在宅子里,他定是去了别处,至于有什么事跟自己相关又能让梅长苏在他待产之际离开廊州,那便只有——




“你们宗主,是不是……去金陵了?”萧景琰试探着问出口,他希望丫鬟能够否认。




然而,两个丫鬟仍是跪在地上应道:“回殿下,奴婢不知。”




“不行,我要去金陵。”萧景琰敛起衣袍,抬步走下台阶,慌乱之际完全忘记了自己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一脚踩空,直直的摔了下去。摔倒的时候,他护着小腹,努力地在空中扭转了身子,让自己的后背着地。




“唔……”一声痛呼咽在喉间。




“殿下!!!”两位丫鬟慌乱地起身,围上蜷缩在地的萧景琰,神色惊慌,手足无措。




萧景琰面色苍白,额头冷汗一粒粒地往下掉,他虚弱地吩咐道:“快,去叫晏大夫。”




“是,殿下。”一位丫鬟赶紧起身,飞一般地跑出了院子。




萧景琰抬头望着天空,目光落在金陵城所在的方向。




现在晚霞正好。




(待续)




*最近因为回国所以特别忙,更新有点慢抱歉。

【殊琰】梦回还(镜像帝国AU)

痞柒_Wincestlover:

呃,简单来说吧,就是……本来想写个《奇怪的他-帝国篇番外》……然鹅……写着写着发现居然比正文长……迷之爆字数。= =算啦,那就当独立短篇写吧,于是柒哥这么任性的决定了。


关于本文的标注:


1、请勿与我说ooc的问题……因为,这是篇镜像AU。(我,任,性,我,要,全,部,反,着,来。)


2、架空大帝国设定,背景杂糅,莫考究。


3、不是坑!一发完!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4、非常规林殊。请小心食用。


5、取名废,用了这首歌名当文名,是在我发这篇文前一分钟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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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彼此的地位相当悬殊,这点绝对无法撼动。正如常人所知“天上只有一个太阳”那般,这是常识、真理,更是帝国的律法。任何人,一旦对此提出异议就会被当做疯子或是罪徒,烧死在火刑架上,杖毙于乱棍之中。


 


他理应匍匐在地,把额头紧贴地面,双手掌心向下,交叠于身前,做出最为卑微的拜礼。但是他无法,他的手正忙于抓住白狼的项圈,把它往回拉扯。那还只是只幼狼,但体型已然超出寻常


 


幼狼许多倍,瘦弱的他快要制不住这只野兽,只能发狠地掐住狼的喉部,大吼:


 


“佛牙!!!!”


 


震耳欲聋的吼声,从他尚且稚嫩的喉咙里蹦出。那是带有恐吓、警告、甚至威胁之意的怒吼。白狼凶恶的嚎叫立刻转为委屈的呜鸣,它把脑袋放低,尾巴收紧,鼻子里喷着粗气,回到了他身边。


 


动物先天地知道该如何臣服于强者,在狼群里,他就是头狼,他懂得如何收拾这些畜生。但在狼群外,他才是需要臣服的那个,他和畜生没什么两样。可能比畜生更惨点,他是奴隶。


 


他不敢放开手中的项圈,只能抓着狼跪下。这个姿势让他无法磕头,他只能把头深深埋下,就和他的狼一样。


 


“奴才该死……”


 


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周身散发出恐惧的气息,连白狼都能感受到,在一旁焦躁不安地低嚎。


 


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当场赐死——那算是最为轻松的;或是先抓回去,让他在牢房里呆个一两天,直到刑官们想出更好的酷刑来折磨他。他们会让他生不如死。他和他的狼,都会生不如死。


 


对面终于有了点动静,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声音。被佛牙扑倒的那个人应该站起来了。他埋着头,无意间看到白狼嘴边黏附的血迹,寒意开始渗进骨子里。


 


佛牙把那人咬伤了。血不多,伤势大概不严重,但它让那人流血了。狼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却是明白的。他只匆匆扫了那人一眼,无需认得他的样子,也无需判别他的衣着属于哪个等级,只消瞧见那束显眼的长发,他就能知道对方的地位。


 


大梁帝国,唯有贵族才可蓄发,一头长发,那就是帝国统治阶层们最为尊贵的象征。


 


他怎么会犯了这样的大错?明知正值春猎时期,猎苑中有许多贵族,他怎么胆敢把未经驯化的幼狼放出狼圈?虽说这原本不该发生,以前从未听说有贵族踏足过后山。这里是猎苑的驯养场,与前山相隔甚远,乃是专门驯化野兽的地方,怎会有贵族小孩不带侍从单独跑到此处来?说是误入,也绝不可能,明明后山四周皆有重兵把守…可如今再多揣测也没用了,他明白,就是对方


 


故意把手伸进狼嘴里让它咬,罪责也一定在于咬人的狼,和养狼的人。


 


“呵——好厉害的家伙,先还只瞧见一个影子呢,眨眼它就在眼前了。”


 


这是个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声音。没有滔天的怒意,没有厉声斥责,反而带着些许兴奋。清脆又好听。


 


“这狼是你的?它还有名字?这儿白色的狼可多么?都像它一般厉害?”


 


一连串问题问得他慌乱不已,他该好生回答才是,但他不知如何同身份这样尊贵的人说话,他所挨的鞭子只让他学会尽量闭上嘴巴。这是所有奴隶的共识:少说话,少出错,活下去的希望就更大。


 


他紧抿的嘴巴蠕动着,久久未出声。


 


“你起来。”那个好听的声音说,“我知道你怕什么。放心,你救了我,我不会怪你。但这事可不许告诉他人,兄长若是知道我被狼咬了,定要训我呢,以后就再也不准我出来玩儿……”他顿了顿,可能见地上的人还未起身,语气变得不耐烦:“我叫你起来呀!你这人怎么回事,刚才吼的那声不是挺有气势的嘛!”


 


“……是……”


 


他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眼睛只敢盯着土地,一双青底绣金丝纹的短靴出现在他眼前,那个声音也近了许多,从他对面传来。


 


“我想摸摸它,你能叫它别再咬我么?”


 


嗒。一滴鲜红落在泥地上,佛牙挣了挣,他手下使力,用劲勒住白狼的项圈,把它扯到身后,说:“您在流血,这畜生嗅不得血腥气。”


 


“……好吧。”鞋子的主人后退开,倒是知道好歹。


 


听对方暂时没再说话,他赶紧冷静下来,想着今日发生了这事,他还能活几天。他不觉得他能逃得过,虽然对方说了不怪罪,可这样的话谁又敢保证呢?此刻说不杀你,回头觉得不解气,又把你杀掉,此类的事见少了么?但他还想活下去,他太想活下去了。他想到后山林子密,人迹罕至,刚才又听对方说,他是单独一人出来玩的,没有随从,没有士兵,谁也没瞧见他。若是……若他真被狼咬死了,他只要处理好尸骨……兴许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


 


“嗞啦——”


 


布料被撕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微微抬头,发现对方居然就盘腿坐在地上!那个贵族少年嘴里叼着一根布条,正在给自己的右臂包扎。他抬头的动作被发现,目光撞个正着,一股奇怪而强烈的感觉冲击着心脏。


 


恐惧。当然有恐惧。上一个他认识的,敢未经允许擅自抬头的奴隶,下场怎么样?是不是被逼着把自己眼睛给挖出来了?那个男奴才十五岁,只比他大两岁。


 


但除了恐惧,肯定还有其他什么,让他胆敢呆愣着,而不是赶紧跪下谢罪。那双大眼睛的主人扇动着睫毛,松开嘴里的布条,朝他伸出胳膊:


 


“嗳,你能帮我弄弄不。”


 


他把佛牙拴在远处一棵树上,已经完全忘记刚才在想什么,弯腰跪在少年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护臂,用布条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还是先清洗伤口得好,”他小声建议,“前边有处小溪……”


 


“水!”少年刷地站起来,声音激动:“快带我去!”


 


“是,”他赶紧跟着起身,给他带路:“这里……”


 


“快些快些,渴死我了,在这林子里转了大半天,怎么都寻不到出路……”少年突然住了嘴,咳嗽两声,又说:“我可不是迷路!我,我记得怎么进来的,我就是不愿走原路回去。”


 


“是。”他点头,心里却觉得好笑,正憋着,肩膀被人拽了一下,后面那人冲到他面前,再次强调:“你听清楚了?我不是迷路啊!”


 


“是,是。”


 


他连声应道,假装没瞧见他涨红的脸,眼睛里躲闪的心虚。这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他心想,多么危险呐。


 


他们到了溪边,那衣着华丽的少年根本不在乎身上的锦缎和饰品有多昂贵,几乎是雀跃地跳进小溪,捧起溪水大口大口喝着,半个身子都浸得湿透,埋头时过长的头发落到了水里,而它的主人对此毫不在意。


 


这可跟他听说的不大相符。大梁的贵族们历来把象征身份的头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那是将他们和庶民区分开来的显著标志,那是他们体内高贵血统的特权。


 


等少年喝够了水,他也已经摘好了草药。他让少年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自己跪在浅浅的溪水里,捧着水给他清洗伤口。佛牙下口不算轻,尖利的牙齿给这条胳膊咬出了一排血洞,幸得他出现及时,才没让那狼咬得更严重。洗完伤口,就该敷药了,他是驯狼的,自然知道被狼咬伤该怎么处理,但这法子用在他自己身上可以,能用在这人身上么?


 


“怎么了?”少年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问:“你拿着把草做什么?”


 


“这是要敷上去的……”


 


“那就敷啊。”


 


“……草药……需先嚼碎了才起效……”


 


“噢,这样啊。”少年点点头,从他手里抓出几根草,不等他出声劝阻,就往自个儿嘴里塞进去。


 


“那个……”他刚开口,只见对方的小脸已经皱成了一团,眼睛鼻子挤在一起,紧跟着“哇”地一声吐出来,猛扑到溪边喝水。


 


那个,很苦。可现在说已经太迟了。


 


“啊呸!好苦!”少年用水洗着自己的舌头,像猫儿一样,气呼呼地说:“不敷了!不敷了!”


 


“不行,”他着急地解释,“被狼咬,若不用药日后会害病,若您准许,我可以帮您,我……”


 


我不脏的。


 


他把头慢慢垂下。他怎么不脏呢,他是奴隶,奴隶就是肮脏的、卑贱的,他哪里来的胆子对一个贵族提出这样逾越的请求。


 


“但是那个好苦啊!”少年惊讶地说,“你不怕苦哦?”


 


这双瞪大的眼睛里没有蔑视和鄙夷,比溪水还干净,所有情绪一望见底。


 


他居然担心他怕不怕苦。


 


“我不怕苦,我不怕。”他把草药全部揉进嘴里,咀嚼过程中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草实际上不仅苦,嚼碎后还让舌头发麻,过后几日吃东西都尝不出味道,但他今日只觉得这草有股甘甜味儿,顺着舌根滑进心里,大概会一直留在那儿。


 


他终于妥当地替他包扎好手臂,少年从石头上跳下来,捞起被水浸湿的头发用力拧,粗鲁得像对待一条抹布,一边拧还一边埋怨:“哎……好重,打湿了更重……脖子好酸……哎,你帮我拿一会儿吧……对了,咱们该往哪儿走啊?天黑前我得回前山去……”


 


“天、天黑前怕是走不回前山,要骑马才行……”他托着少年湿漉漉的长发,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目光胆怯地瞥向他白皙的脖颈,以及那小巧耳垂上挂着的红宝石耳坠。


 


“我的马让狼给吓跑了。”少年表情忧郁起来,“怎么办,回不去要挨罚的。”


 


“驯养场离这儿不远。”他提议说,“那儿有马,很多。”


 


于是他一路捧着那些因沾水而沉甸甸的湿发,紧紧跟在少年身后,一面给他指路,一面回答各种问题,似乎过去一年都没有今日下午说的话多。


 


“你被狼咬过吗?”“那只狼为什么怕你?”“你怎么让它们听话?”“你养了多少只狼?”“每只都有名字吗?”“名字——”


 


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偏过脑袋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许久不曾有人问过他的名字,驯养场的奴隶不需要这个东西。没人叫你的名字,久了,你自己也会忘记,这对他来说很好,因为他的姓氏只会给他招来祸患,他就一直在试着忘记自己姓什么。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用手搡了搡他的肩膀,“给我你的名字,我回头好差人赏你。嗯……我赏你糖吧!你今天嚼了那么苦的东西,该吃些糖去去苦味,我就送你一大~~~车糖!”他张开双臂,画了一个好大的圆圈,舔着嘴巴,两眼放光:“我最喜欢吃糖了,但兄长不许我吃太多……诶,这样好了,我跟他说我要奖赏你,你就把糖收起来,到时候我再来找你,我们俩一块儿吃!”


 


“怎么样,这办法好吧?你喜欢吃什么糖?你要喜欢吃梅子糖就好了,我就最喜欢吃梅子糖,酸酸甜甜的,多好吃呀……“


 


他不知道什么是梅子糖,他见都没见过,但他想那个一定很好吃,可能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吧,不然怎能让这人馋成这样,仅是说着就口水直流。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日叫人先把糖送过来,你可别吃光了,得留着等我……”


 


他灵敏的耳朵忽然听见了马蹄声,在远处,紧接着就近了。轰隆轰隆,雷鸣似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群马在树林中奔驰,脚下的土地震颤,树叶刷刷作响。然后他又听见有人大呼:“找到了!找到了!在这儿!”许多黑影便从林子里窜出来,将他们包围。


 


“哎呀……坏了。”少年喃喃地说了一句,肩膀瑟缩,拽住他破旧的麻布袖子,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他熟悉这个动作,以前每当管事人拿出刑具来,小奴隶们总会像这样拉着同伴,贴紧彼此。原来人害怕时是不分等级的,无论身边是谁,只要能有个依靠,都会下意识抓紧。说到底,他们都是差不多年岁的小孩而已。


 


“七殿下!七殿下呀!您怎会跑到这里来!”一个侍官模样的人从马上跳下,连滚带爬地扑到少年面前,神情惊恐不已。“下官没看护好您!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他磕了几个响头,抬头看见前边站了一个小奴隶,立刻换了副面孔,怒斥:“哪里来的奴隶!见到七殿下还不下跪!你——”他似乎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什么,吓得倒抽口冷气:“这、这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竟敢触碰殿下的尊发……来人!把这奴隶拉下去!”


 


“你闭嘴!你动他试试!”少年踢了他一脚,不满地说:“我还没说话呢,你乱下什么命令!谁叫你带这么多人来的?!走开走开……”


 


“萧景琰,你也该玩够了。”


 


那少年一听这声音,立刻就把嘴闭上不再说话。他这时总算知道他的身份,原来他不只是贵族,他比贵族高出不知多少等级,他姓萧,他是七殿下,是帝国未来的统治者之一。


 


他终于放下皇子的尊发,默默跪伏在地。一匹马踱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迈到他跟前,他瞥到身旁的青底绣金丝纹短靴往后退了两步,那小皇子怕怕地喊了声“皇兄”,然后就看到靴子消失在视线里,大概是被人抱上了马。


 


马蹄声渐远,林中的其他士兵也随之动身离去。他在地上跪了很久,很快周围再无一点动静。


 


那人就这样走了。他才突然想起,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最后的问题,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他禁不住为此后悔,悔得揪紧了地上的草根,手指掐进泥土里,做着无用的宣泄。


 


“林殊。”他该早些说的,“殿下,我叫林殊。”


 


 


若不是隔日驯养场迎来一队皇族的亲兵,林殊真要以为头天下午是做了一场梦了。那队亲兵带着一辆马车,在畜监长的引领下来到狼圈外。饲奴们都惊慌失措,听说昨日年幼的七皇子闯了后山,还落下了伤,发生这样严重的事,所相干系的人免不了要交出项上人头。诸如皇子的侍卫长,诸如后山的守士兵,大约昨儿半夜就已经被处决了。可那不相干系的人呢?也不见得就能保住性命。按理说,皇子在后山受了伤,那后山的草、树、哪怕一块儿石头,都该为此承担一份罪责。


 


但亲兵独独来了狼圈,饲奴们心惊胆战地想,该不会要把罪降在他们头上。


 


“这狼圈里,有白狼吗?”


 


畜监长赶紧回答:“有的,先前是有两只,母狼染上瘟病死了,还剩只狼崽。”


 


林殊跪在地上听着,知道他在撒谎。那只母狼才没害病,它是被畜监长害死的。母狼就是佛牙的娘,去年年底被猎户送进驯养场,当时已经怀了孕,性子野得很,根本无法驯,畜监就等着它狼崽生下,隔夜便用长枪把它刺死了。白狼稀罕,那张皮能让他卖不少钱。


 


“平日里谁负责驯它?叫驯它的饲奴出来。”


 


畜监长急急地把他从一堆奴隶中拖出来,丢到那几个亲兵面前,像丢掉一个大麻烦,说:“就是他。”


 


“他?”亲兵听上去挺怀疑,“小娃?他能驯狼?”


 


“诶,这小奴隶五岁就被送驯养场做饲奴了,狼圈里长大的,别的不会就会驯狼。”


 


来的亲兵也没再多问什么,应该是想早早交完这差事,便叫人把马车拉来,说:“小子,昨儿七殿下看见你养的狼,觉得很是喜欢,今日专门来打赏你。谢恩领赏吧。”


 


一马车的糖果,点心,用漂亮的锦盒装着,堆得像座小山。林殊胸口涨涨的,有种说不出的欣喜:糖果真给送来了,那人很快也会来找他吧?他们还要一块儿吃糖呢!这个憧憬远比得到赏赐重要得多。送赏的亲兵走后,畜监长绕着马车走了一圈,表情无不鄙夷:“你倒是会跟殿下要赏赐,要什么不好,要一车糖来……哼,也不想想你那贱奴的嘴有没有这福分。”他说着,自然而然地就要把车拉走,好似这些原本就是赏给他的,林殊却忽然扑上去,牢牢抓住了车尾。畜监长回头看过来,被这小奴隶的放肆之举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给我的。”


 


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他也不知道。一直以来他都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惹人注意,不要徒生是非,活下去,一定得活下去。但他此刻正明目张胆地顶撞自己的恶主,以一个贱奴的身份,靠一


 


双黑瘦的手臂,做着绝不明智的对抗。


 


“我看你是饿疯了!不要命了!”


 


畜监长抽出随身携带的马鞭,狠狠地往他身上抽。他的麻布衣裳很快就被抽得破破烂烂,抓着车尾的手臂皮开肉绽,可他没松手,反而生出更大的力气,把木轮车倒拉了几寸。


 


“我的。”他抬头看向监长,“这是殿下给我的。”


 


狼圈里传出骚动不安的气息,那些被养来给贵族做宠物,或者放进斗兽场的灰狼,在一只白狼的带领下慢慢围拢,弓起背,龇着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畜监长放下了马鞭,不自觉倒退几步。虽然隔着栅栏,但被群狼盯住的感觉仍是如此恐怖。驯养场比狼更凶猛的动物不是没有,但只有狼的数量最多,也最为狡猾,当群狼聚集在头狼身后,它们就不再是单纯的野兽,更像是只军队。


 


“大人,该孝敬您的我自然会孝敬,但这始终是七殿下给我的赏赐,您就这样拿走,是对殿下不敬。”


 


伤痕累累的小奴隶没有退缩,一字一顿地说出本不该这个年龄说的话。白狼在他身后的围栏边来回踱步,圈中狼嚎声此起彼伏,野兽们的利齿交错,口中滴着涎液,凶恶地瞪视鞭打它们首领的人。畜监长再度往后退,浑身冷汗直冒,那层薄薄的围栏已不能带给他安全感,狼群仿佛在等待一个指令,随时都可冲破围栏,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你、你小子,你识相就好!”


 


矮胖的畜监长翻身爬上马,镫子都踩滑了好几下才把坐上马鞍,急匆匆离开了狼圈。林殊推着他的木车,穿过其他饲奴惊羡的目光,把它推进自己紧挨着狼圈的棚屋。


 


没有人能动他的东西,他会好好守着他的宝物。他要等到七殿下来,告诉他:这些糖我一个都没吃,都留着呢。


 


他打起一桶水洗掉身上的血污,冷水浸过伤口带来熟悉的刺痛,他蓦地就想起昨天为少年包扎手臂的时候,对方好像不知痛似的,哼也没哼一声。再往前一想,似乎佛牙朝他咬下口时,他也没大呼大叫过。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只有好奇、兴奋,就是被狼咬这样吓人的事,也只觉得新鲜而已。多有趣啊,可还有那人怕的东西么?林殊不自觉弯起嘴角,水桶里倒映出他挂着鞭痕的面孔,他认真注视着自己,仿佛一夜之间他的脸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的的确确是人的模样。


 


但是他没等来那位殿下。满车的糖果全都坏了,化了,沦为一堆散发着怪味儿的秽物,也没有人来找过他。他总算知道梅子糖长什么样子,它们是所有糖里最不起眼的东西。赭红色的硬糖块儿,用黄麻纸包着,闻上去就酸得很,跟别的糖比起来过分朴素。他拆开来看了,然后包好放回去,到最后也没尝过那是什么味道。


 


明年吧。夜晚里他靠在佛牙身上,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这么对自己说。等明年春猎吧,说不定那人还会到后山来,说不定还能想起他。因为今年的春猎已经结束了。气势恢宏的皇家队伍已从猎苑出发返回帝都,站到后山最高的那棵树上,依稀还能看见明黄色的旗帜构成一缕细窄的金线,在九安山的山路上缓缓流动,直至消失。


 


他便等过了下一个春猎,再下一个春猎。佛牙已经是成狼,而他也和他的狼一样,在迅速地变高变壮。畜监长如今鲜少找他麻烦,因为只有他能驯出最为出色的斗狼。他懂得利用自己的本事在驯养场谋得一席地位,当然了,说是地位,不过是相比其他饲奴而言要少些鞭打和惩罚,不过是避免了被畜监长一时兴起投入兽笼的厄运。但就在第三个春猎临近结束时,他决定逃跑。


 


当这可怕至极的想法蹦出脑海时,他连眼皮都没眨下。他抚摸着白狼的脖颈,望向挂在树梢的一轮弯月,估算距离满月还有几天。他若要逃跑,最好是在满月之夜。月亮能照亮密林里的路,还能为他指明方向,最重要的是,满月到来时,驯养场四处都充满野兽焦躁的气息,尤其是他的狼群,他能在狼嗥的掩护下逃出守卫的视线,一般到了满月时,守卫们大多不想接近狼圈。


 


逃奴——听起来多可怕。只不过可怕的不是当一名逃奴,而是作为逃奴被抓回来。林殊事先设想了一系列他被抓住后可能面临酷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想出十种、二十种。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对酷刑,甚至死亡的恐惧。他还是决定逃跑。他必须离开驯养场,离开幽暗的山林,离开满是畜生骚味的兽圈。他不能再呆在这里。这念头比生存的欲望更强烈,愈去想,愈像树根,


 


牢牢扎在他心坎上。他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为什么会是这个时候,跟那个如梦似幻的午后有关吗?跟那无人兑现的约定有关吗?他没考虑这些,眼下他要考虑的是他的路线,行动,以及如何处理他的狼。


 


佛牙机敏地竖起耳朵,转头来看他,一双泛绿的眼珠在夜里看来像冥火。这的确是头不同寻常的狼,放佛能读懂他的心意,温顺地舔舐他的手心。


 


他会带它走,如果路上遇到阻拦他的人,他会叫他们见识何为白色的噩梦,他的心意如此坚决。


 


可就在满月的前一天,一队人马来到驯养场。这里时不时会迎接一些贵族,他们喜欢亲自到驯养场挑选合心意的宠物。豢养猛兽是帝国贵族们的特殊爱好,虎豹之类皮毛华丽外形优雅的野兽颇受推崇,但极少会有人来挑选狼。这只队伍就偏偏来到狼圈。林殊不能忽视自己心脏的狂跳,即使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就在他听到畜监长殷勤地跪在地上喊出“誉王殿下”后,那感觉便冷静的消失了。


 


誉王殿下,五皇子,七位皇子中最热衷斗兽的一位。他今次参加完春猎,顺道来后山挑选斗狼。毫无疑问的,他看中了佛牙。通体雪白,体型庞大的白狼早已是狼圈里最瞩目的存在。


 


誉王骑在他装饰华丽的红鬃大马上,在远处用马鞭一指,说,要那只白色的。林殊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的逃跑过程不能缺少佛牙。


 


畜监长丢给他锁链和嘴套,要他把佛牙牵出来,他拿着沉重冰冷的铁质器具,不得不迅速组建一个新的计划。佛牙本能的抗拒锁链,他给予安抚,故意把它的嘴套系得松散。誉王的侍从已经


 


备好兽笼,等着他把狼牵进去,他在放开锁链的同时轻轻弹了下舌头,佛牙耳朵抖了抖,如闪电般从还未关严实的笼子里蹿出,一改先前温顺的模样,彻底暴露猛兽的面孔,扑向一名来不及逃走的士兵。


 


他可曾对那些无辜丧命之人有过一丝丝内疚或不忍?应该是没有,这个国度本来就鲜少存在这两样东西。


 


白狼甩掉嘴套,撕破了士兵的喉咙,转而又攻击下一个,叼住他的脖子,像叼一只兔子一样来回甩动。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白狼的皮毛,侍从们吓得四散奔逃,守在誉王身边的士兵排成人墙,齐刷刷举起弓箭对准失控的野兽,林殊在这时吹响了口哨,佛牙立刻松开嘴里的猎物,纵身一跃回到他身边,乖巧地蹲在地上舔舐带血的利爪。


 


当然,佛牙没有被射杀,事实证明,誉王对这头异常凶猛的白狼更加满意了。林殊让他看到了两件事:一只狡猾且嗜杀的狼可以成为无往不胜的斗狼,而一个可以驯服这头狼的奴隶也能成为极好的驯兽人。他理所当然地要把这名小奴隶带回斗兽场。


 


于是林殊终于离开了禁锢他十年的驯养场,虽然转而步入的又是下一个牢笼。从驯养场到斗兽场,不过是从一个兽圈到另一个兽圈,但他却明白自己已不再像只畜生一样活着。


 


跨进帝都宏伟的城墙,九州大陆的统治中心尽情展示着它的繁华与荣耀,风里飘来甜腻的香味,闹市的小贩在兜售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通通色彩艳丽,洁净光鲜,这才配得上崇尚奢华之风的帝国子民。普通的街市尚且如此,皇族的宫城更是金碧辉煌到难以想象,他望着那些被能工巧匠精心雕饰的宫殿楼角,明晃晃的琉璃瓦和金龙神兽,感到离那个地方如此之近。


 


如此之近,他却从未有机会朝它迈步。皇宫就像一副挂在眼前的精致图画,越看越失去真实之感,令他想到一个新学来的词:海市蜃楼。


 


在斗兽场里能学到很多东西,这点远比驯养场好得多。天南海北的猎户和贩兽商人都在帝都最大的斗兽场汇集,他们带来遥远的西陆州的故事,以及被过度吹嘘的东海州的传奇,几杯烈酒下肚,他们就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们四处捕猎珍稀野兽,足迹遍布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从他们粗俗豪放的语言中林殊渐渐看到一个无比广阔的世界,远比九安山大,远比帝都大,名叫自由的世界。但那个词对他诱惑并不如想象中强烈,他只是决定再等等,留下来,再等等。


 


等什么?他不愿把答案说出口,因为那听起来太可笑、太愚蠢、也太荒谬。


 


他来这里的第一年听说了斗兽场的一个惯例,原来这儿不仅拿来给贵族们消遣娱乐,每年新春时还有一场特别节目。他们把头年获胜最多的两只猛兽放出闸决斗,直至其中一只死亡,活下来的那只则会被帝王赏赐给过去一年中战功最显赫之人。林殊脑海里有几段模糊不清的回忆,他记得那些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棕熊、狮子……朝他嘶吼咆哮,张牙舞爪,还有一个男人在他身后骄傲地大笑。这是否正是他从不惧怕野兽的原因?因他还在幼儿时就见过了最为凶猛的动物?说不准了,他所谓的回忆,或许只是梦境的碎片,是虚幻的,他妄想的。


 


现在他知道,新春的斗兽表演是斗兽场最为盛大的活动。宗亲大臣、皇子公主、以及帝王本人都将莅临斗兽场,观看一年一度最血腥也最精彩的战斗。


 


他站在斗兽场的闸口,环视场内人满为患的坐席,想着,他一定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不是今年,也该是明年。那人会跟在帝王身后,从皇族专用的入口走进来。但林殊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将他认出,少年人总是成长得很快,变化极大,他见过了誉王,知道他们是手足,便不由得猜测年龄较小的那位皇子长大后是否也是这个模样;眼眸被权欲和酒色染浊,脸庞蒙上阴郁的残忍。


 


无论如何,他只要再见他一面就好。执拗的愿望比拴在他脚上的铁链还要坚固、结实,将他牢牢地绑在帝都浮华的空气里,让他无法离开。


 


第二年的新春斗兽在漫长的等待中来到。当时被送上斗兽台的是一头金狮和岭北虎,岭北虎凶残无比,已经咬死了三名驯兽人,林殊主动担下了放它出闸的任务,只是为了离看台近些。这一年他见到了大梁帝国的君主,帝王已年过半百,长发被束成发髻,佩戴帝冠,面露微笑地接受众人的跪拜。林殊冷冷盯了他一会儿,转而寻找另外一个人影。五颜六色的华服之间,点缀着闪亮的珠玉宝石,帝国的贵族们惯于用金银饰品衬托自己的身份,林殊觉得眼花缭乱,一番搜索下来却没有看到记忆中明亮纯澈的眼睛,心中不甘,又再眯起眼仔细挨个打量,仍是未果。


 


他失望透顶。他摸不准那位七殿下究竟是没来,还是明明在场他却认不出。他的等待彻底失去意义,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只是直到此刻才肯承认而已。斗兽台上的搏斗正是高潮,岭北虎吼声震天,竟从气势上把体型占优势的金狮比了下去。林殊淡漠地注视着血迹斑斑的斗兽台,对这种表演性的厮杀感到万分厌恶。终于,金狮倒地不起,胜负已见分晓,可对于驯兽人来说接下来才是最为凶险的时候。若是野兽相斗至两败俱伤还好,活下来那只也不具有太大威胁性;可像今日,这只大获全胜的岭北虎身上甚至没有太多伤口,一场厮杀下来只是更加刺激它的兽性。


 


驯兽人拿着套索和长杆,小心翼翼地将老虎往兽笼驱赶,看台上的人们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帝都斗兽场原本不兴人与兽搏斗,毕竟是皇城,贵族老爷们不想表现得太没人性,但总有人心存恶念,见奴隶们从门洞出来,便故意往斗兽台上扔东西激怒野兽。


 


岭北虎乍然嘶吼,双目血红,只听一名驯兽人发出短促的惨叫,空气中的血腥味立刻浓烈起来。林殊反应敏捷,迅速跃出危险区域,转身往闸口处奔跑,却见闸门紧紧关闭。


 


——这群狗【娘养的!


 


他明白今日是被当做了余兴节目。看台上传来人群兴奋地欢呼,还有贵族小姐们恐怖的尖叫。猛虎已经开始撕咬第二名驯兽人,接下来场内唯一的目标就是他,而他仅仅拥有一根木制长杆。他必死无疑。


 


这就是他的结局么,日复一日施加于身上的耻辱和磨难,今日全都葬送于这畜生口中?他头脑空白,只想着那三个字:


 


活下去。


 


还是幼儿的他,听到的父亲的最后一句话。


 


小殊,活下去。


 


把长杆在腿上折成两截,用木刺尖利的一端做武器,岭北虎朝他张开血盆大口,他强行稳住双脚,将木杆狠狠戳向老虎的双眼。老虎左眼被刺破,被剧痛刺激得发狂,吼声令大地都震动。然而第二次攻击他失了手,木杆被岭恶虎咬碎。跑——是本能,他已没有武器。但人怎能和虎赛跑?腥风灌入口鼻,急促的呼吸令胸腔生疼,死亡的阴影撵上他的脚后跟。忽然,前方响起一个声音,看台边缘支出半个身子,恍惚中他看到一串红宝石在正午的艳阳下闪耀。


 


“小狼崽!!接着!!”


 


一柄长剑从看台扔出,他伸手就能抓到,抽剑出鞘的刹那,猛虎的利爪撕裂了他的后背。他栽倒在地,野兽嘴里的热气迎面扑来,与此同时,他已用剑贯穿了岭北虎的脑袋。


 


周围的喧嚣戛然而止,这场“余兴节目”的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一派寂然当中,有人突兀地鼓起掌来。啪,啪,啪。单调的巴掌声在斗兽场怪异的气氛里回荡。


 


“我还以为到晚了,不想刚好赶上最精彩的部分呢!五皇兄,你的斗兽场什么时候开始用人来斗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早些来看呐。诶,不对,我记得父皇下过令,帝都禁止人斗兽,看来您今儿要给开先河了?”


 


誉王脸色难看,皮笑肉不笑,道:“七弟怕是不了解情况,今日……只是意外而已。”


 


“哦~”那一袭青衣之人蓦地从看台翻越而下,如一只灵巧的飞燕落到斗兽场洒满血迹的沙土上,大步流星跨向紧闭的闸门,伸脚猛地一踹。


 


“门开不了,意外?”


 


他再指着看台周边一圈手持弓箭的士兵,冷笑:“箭放不出,也是意外?五皇兄,意外如此多,这斗兽场还是尽早关了吧!”


 


“景琰,你来迟了,不先向父皇谢罪,还在下面胡闹什么。”


 


祁王,威严的大皇子,指责着莽撞的弟弟。那小皇子努努嘴巴,辩解着说:“我拿我的剑嘛。”便朝老虎的尸体走过去。


 


林殊身上裹着老虎和自己的血,颤颤巍巍地站起,将长剑拔出用双手举托,埋首跪在地上。


 


但他终是忍不住抬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放肆的动作。


 


“殿下。”他的嗓音因激动而沙哑,又如梦呓般含糊不清。他眼中的男子已与记忆里白皙俊秀的孩童不一样,早先不经风霜的稚嫩肌肤已经饱受烈日眷顾,呈现罕见的古铜色;五官未脱少年之气,眉宇间却又添染上几分粗犷。他似乎闻到一种咸涩湿润的气息,从对方被风吹起的长发间飘来,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海水的味道。同样也是在这之后他才弄明白,原来曾听贩兽商人口中所说的,能“光照三百里海路”的东海明珠,指的不是鸽子蛋大的珍珠,而是能替渔民驱赶海盗的一个人。


 


“嘿,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猎苑后山的小狼崽。”皇子从他手中接过剑,没有在意上面的污血,对他笑,“我的糖你还给我留着吗?”


 


林殊也不由得跟着笑,说:“留着,但您没来,都坏了。”


 


皇子大概是不愿被说失信于人,忙解释:“我是要来的!可半路上被抓了回去,后来又……哎,罢了,算我欠你,我本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他们的地位如此悬殊,彼此之间横跨着深渊般的距离,这些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但他却又一次来到他面前,又一次靠近他,这已经违背常理了。


 


士兵上来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他再次被戴上镣铐,直到被带出斗兽场,眼睛也不曾离开过那人,嘴角依然挂着笑。


 


“景琰,快些从里头出来,你这样成何体统。”帝王略带责备地说,向来受宠惯了的小皇子也不惧,漫不经心地答了声“是”,挽个剑花甩掉剑上的血水,昂首挺胸地从斗兽场的门洞中迈了出去。


 


观席上保持沉默的宗亲贵族们这才开始议论纷纷,说今年的新春斗兽可真够“刺激”,殊不知过两日还有更惊人事情,足以让他们一个个差点瞪掉眼珠子。


 


“瞧瞧,这就是你主张的,让他去东海‘磨砺’几年,吃点苦头学点乖?哼,朕看他倒玩的高兴的很!惹得一身海上匪气!再过两三年,谁还能治得了他!”帝王起身,瞪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大皇子,又指着誉王骂道:“还有你,朕说过了,斗兽场只许斗兽,再出这样的事,就把斗兽场给关了!”语罢拂袖而去。


 


祁王倒还好,皇帝那不痛不痒地几句也算不得批评,没怎么放在心上;誉王却气极,想到今日不仅损失一头猛兽,还硬生生挨了顿骂,恰好两件事都跟那最可恶的老七脱不了干系,心中郁愤难平。


 


“那个奴隶,景琰像是认识。”祁王忽然开口道,“方才若不是我拦着,他就要自己跳进去救人了。”


 


萧景桓听了祁王的话,蓦地明白过来,赶紧跟手下吩咐一件事,心情立刻好了不少。


 


“去把那奴隶杖毙了。”


 


他无不得意地想,老七呀,你不就是想救他么?我偏要他死。


 


跟这幺弟,倒也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起初只是看不惯父皇对他偏爱罢了。要说什么时候结下的梁子,得往十多年前说。那会儿他不过十四五岁,萧景琰又才几岁?剑术课上互相切磋比试,他压根没把这小不点放在眼里,一时疏忽,等刀光剑影闪过,才发现被削掉了一截头发。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那时的委屈和愤怒现在都还记忆犹新,他被削掉的不止是一截头发,而是尊严和骄傲,从此以后,他只觉得萧景琰那双装看似无辜的眼睛里全是讽刺和讥诮,屡屡提醒着他曾经受到的侮辱。


 


他忽然想去兽场看看,想亲眼见到那名奴隶被打死。啧,这可怜人,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被老虎咬死痛快些呢!他也知道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报复,杀一个奴隶,能解什么恨呢?但只要让萧景琰稍微不开心那么一下,他也就开心了。不然还能怎么着,他敢对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七弟下手吗?父皇还不扒了他的皮。


 


谁知尚未踏进兽场,刚才派下去的人就急匆匆地跑出来,一脸为难地说:“殿下,您快来看看吧,七殿下他……”


 


萧景桓额上青筋直冒:“他又怎么了?”


 


“七殿下不许我们动手……”


 


“呵,”萧景桓怒极反笑,“他还真是无法无天了!连本王的奴隶也要管?!”


 


于是带着一堆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兽场。


 


“萧景琰!你给我适可而止!本王如何处置奴隶与你何干!”


 


“五哥莫生气。”七皇子蹲在一个兽笼前逗弄里面的动物,慢慢站起来。“五哥的奴隶,我自然是管不着的。只是觉得……能与猛虎搏斗之人,就这么处死,未免太可惜了罢。”


 


“哼,你知那岭北虎有多珍贵?他杀了本王的虎,就是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那多少够赔?”萧景琰下巴高昂,挡在浑身是血的奴隶面前。“多少钱能换他一命?”


 


“怎么?你想买下他?”萧景桓现在倒觉得有些意思了,像是握有了筹码,终于找到报复的机会。“七弟呀,我们兄弟之间,谈什么钱财之事。我若真开个价出来,那和街边的奴隶贩子有什么区别?岂不太掉你我身份。”


 


他半眯了眼睛,瞥向幺弟及踝的长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要买他,拿你的头发来换。”


 


这是一句气话。任谁都听得出是一句气话。也许萧景琰会暴跳如雷,骂他欺人太甚;或是觉得可笑至极,只当听了一个笑话。没人会把这句话当真,毕竟,就为了一个奴隶,怎可能——


 


当七皇子拔剑割下自己墨绢般的长发时,众人皆像被勒紧脖子的死鸭,干张着嘴,气儿都不敢喘一口。一络络青丝坠落在肮脏的沙地上,扬起灰尘迷了另一人的眼,林殊轻轻伸出手去,用手掌接住一些,就像当初捧着小皇子湿湿的头发一样,小心翼翼地,无比虔诚地。


 


“我当五哥会跟我要什么呢,结果只是要这不值钱的头发。”萧景琰指着地上厚厚的发丝,眼神天真无邪。“五哥觉得够了么?哦,等等,我再给你些,你把那头白狼一并卖给我吧。”


 


许多年后,当初的七皇子已是靖亲王,剪得短短的头发又再度蓄长,解下发髻,青丝即刻倾泻而下洒落满床,另一个男人总是要先用亲吻膜拜这些扰人的发丝,才开始进一步“服侍”。


 


“我嫉妒我的头发。”他表达过不满。“你太喜欢它们了。”


 


而他心爱的大将,不再是那温顺听话的小狼崽,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喜欢的不只是他的头发。


 


这是他们彼此缠绕的人生的开始,此后,七皇子新长出的每一寸头发,都不只属于他一个人。漫长岁月长河里,他们策马走过了比九州大陆更远的地方,帝国对外扩张的版图中,处处都有他们的踪迹,这天发生的事,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纵然当时,这小插曲在皇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隔日,七皇子顶着一头比庶民奴隶还短的头发跨进宫门,所经之处鸦雀无声。宗亲大臣们个个瞪圆了眼睛,嘴巴大得能塞下鸡蛋,神情比见了鬼还可怕。其实,利落的短发锐化了皇子本就棱角分明的下颚,使其更添阳刚之气,称得英挺的眉目更为凌厉;偏深的肤色在一众保养过度的贵族当中又尤为少见,这形象在帝都人看来稀奇古怪,却莫名令人心动。他进宫来时穿的红衣,身上缀饰不多,只有一对自小佩戴的红宝石耳坠与鲜红的锦袍相辉映;骑在马上飞驰而过,恰似一道霞光般绚烂夺目。但比起这份惊艳,宫人们实在更讶异那头发,心中皆惊骇不已,甚至荒唐地想到,这七殿下,该不会是被陛下贬为了庶人?


 


但陛下又怎么想呢,陛下差点气晕过去。就连向来不动声色,冷静自持的大皇子在看到七弟的“新发式”后,也皱紧了眉头,一脸愠怒。帝王大发雷霆,心痛不已,非要揪出个人来为此事负责,可那持剑断发的人就是七皇子本人,又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由挑起这事的五皇子挨了罚。


 


那一年七皇子满十八,从东海洲回到帝都,迎接他盛大的成人礼和册封大典。他从兽场带回的奴隶,被除去了奴籍,编入亲兵卫队,成为一名士兵。


 


七皇子很早前就说过,他若开府,他的府里不需要奴隶,只需要士兵。人们难以想象,后来那支名震四海的军队,最初几乎全是由奴隶组成。他不想要这些人来伺候他,但他想让他们为他卖命;他不掌控这些人的生死,却紧握他们的忠心。再过十年,大梁帝国将迎来属于萧景琰的时代。人们提起靖王,不免会提起他身边那头稀有的巨大白狼,和总是一身玄甲,看不清面容的赤焰大将。市井之人谈及这二位,口吻总带些狎昵,他们谈及那些伟大的战役,也窃窃私语王爷和将军之间的风月事。帝都人早已将这当做公开的秘密,只是谈到兴奋处还得压低声音,怕传到帝王耳朵里。


 


这时再也没人会记得他们之间的地位有多悬殊;没人知道他们之间曾隔着怎样的深渊。他们宛如天造地设,为了彼此而投身这世间。后续壮烈的情节会掩盖褪色的过去,他们只会留下更多精彩的传奇,但九安山后那条清澈的小溪,麻黄纸包着的梅子糖,斗兽场满是陌生面孔的看台,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侵入林殊的梦境。


 


数次惊醒,他总以为自己还蜷缩在白狼身边,周围传来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响声,他依然在等。也时常梦见岭北虎,后背上的伤疤还隐隐作痛,他没命的奔跑,却无人给他扔下那把剑。不安感在每一个夜晚深深折磨他,无论他的殿下用多少吻和拥抱安慰他,甚至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热情地将他接纳,他的恐惧却只会随着迷恋的加深有增无减。


 


直到他找到一切的源头。他的不安和恐惧;梦中阴冷的寒流——都是曾经的弱小以及无能带来的无法甩脱的阴影。


 


他需要变得更强大。


 


那个家破人亡,被扔进狼圈与畜生为伍的小奴隶;那个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掐进泥土里充满悔恨的小奴隶;有着比谁都想要变强大的心,有着比谁都更贪婪的yu望,而他不会消失,林殊知道,那个孱弱的少年会永远站在自己背后,用稚嫩的声音一再诉说强烈的渴求:


 


得到他。必须得到他。彻底的、完全的、得到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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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推歌:梦回还 by 呦喵

[苏靖abo]江山为盟 章十六 (黑苏红琰)

恩桑:

*一个心机重还有点坏的梅宗主遇上了善于利用自己美色的落魄靖王。


*出生之时便知道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化。


*先走肾再走心。


*生子有,自动避雷。


*前文戳tag:江山为盟




章十六




金陵的信使手持梁帝的停战诏书,八百里加急奔赴晋州北部的马邑郡,然而在路过廊州境内之时,夜里突然被树林中蒙面的黑衣人劫持。信使和马匹的尸体被分散地扔到山沟里,夜里出没的狼群当夜就把尸体啃得面目全非,信使怀里的诏书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剩下的灰烬都埋在了泥土之中。




这一切发生得神鬼不觉,自然也不会有人把诏书被劫一事传回金陵,因此,上至帝王,下至朝臣,都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北狄人撤兵赔款。




第三日清晨,金陵信使被杀一事传到光州,梅长苏将写好的纸条一一卷好绑在鸽子腿上准备放走。用飞鸽传书确实比信使送信来得及时,但也保不齐鸽子被有心人抓捕,因此,纸条上的内容断不可明以示人,字字句句皆需是暗语。好在既已成家的乾坤之间,家书里多些思念和关切倒是最正常不过了。




几日后,一只鸽子落到萧景琰所宿的帐顶,他听见鸟爪刨弄毡帐的声响,便出帐查看。谁知鸽子见他出帐,随即从帐顶飞下,落到萧景琰手中。萧景琰抓住鸽身,解下绑在它腿上的纸条,伸手将他放飞,然后缓缓将卷紧的纸条展开: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一字一句,都是梅长苏的亲笔。他的字清俊有力,儒雅中又带着两分不恭的潇洒,一如他本人。




这话是吴越王写给妻子的家书,说道旁的花开了,你可一边赏花,一边归家。梅长苏用得巧,寄述一份家书里该有的思念,又用“花开”和“缓归”告知萧景琰:他临去北狄时所托之事已经办妥,他可以从北狄启程返回廊州了。




萧景琰读完家书顺手准备烧掉,纸条一端距火苗只有毫厘的时候,他却猛地将手一收,然后叠得规规整整,藏进了腰带里。离家已有些时日,梅长苏到底是他身边的人,他很感激梅长苏对他的心意和所托之事的用心,虽然他一时不能做出与之相等的回应,却也仍是觉得,这一路走来,多亏有梅长苏的扶持和陪伴,才不至于那么艰辛。




听说萧景琰要走,拓跋雍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他所宿的毡帐,打算送送他。他们年少相识,多年后再见,很多事早已不复当初,如今这一别,不知下次相见之时会在何地,又会以何种身份。




“我国这次求和,对大梁的理赔皆是从你处所出,赈济牧民的粮食也要从你的属地运送,我算不上帮上你什么,这个……你就拿回去吧。”拓跋雍牵着马与萧景琰并排而行,说话间,从衣带下方摸出半块玉玦,那是萧景琰为求北狄退兵还给他的。




闻言,萧景琰停下脚步,清晨升起的太阳正从天边远远地把光辉落在他的身上。他朝拓跋雍行了拱手礼,开口道:“这半块玉玦换来两国百姓的安宁,我把它留在二太子处,便是把两国的和平托付于二太子。”




“答应你的事,如果没有这半块东西,难道我说话就不算数了么?”拓跋雍剑眉倒竖,故作不悦。




萧景琰笑笑,语气平缓:“二太子与我的情谊,难道没有这半块东西,就荡然无存了么?”




拓跋雍一时无言,要论翻嘴皮子,他大概是不如从小饱受诗书熏陶的大梁皇子的。他看萧景琰在对他笑,自己也笑起来,爽朗的声音像塞外清晨的露珠一般透彻:“说不过你,我说不过你,”说着,他将玉玦收回衣袖,对萧景琰一拱手,接着道,“归家之路漫漫,殿下多加保重了!”说完,牵马掉头。




“阿雍。”等车之前,萧景琰突然叫住他。




拓跋雍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再见。”




萧景琰登上马车,放下车帘,直到马车驶出北狄的疆域,他都没有探出头回望一次。而拓跋雍立在广袤的草原中,一直目送他渐行渐远,直到马车在远处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消失。




从金陵出发的信使在廊州境内被斩杀,停战诏书自然未能如期送到晋州的马邑郡,而行至马邑郡的献王不见敌军前来,便想起谢玉同他讲的“北狄旱灾,粮草不足”,没有行军经验的他便沾沾自喜起来,以为北狄人自顾不暇。




几日后,派去前方的探子来报,北狄军队曾行军至距马邑郡仅有百里的清水河,不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全部掉头返回。消息传来,军中的将领都觉得奇怪,他们行军打仗有些年头了,从来没经历过敌军临阵撤兵这么荒唐的事。随行监军比较慎重,他建议献王驻兵马邑郡,等候金陵消息,献王急着立功,对监军的建议不甚满意,却碍于自己没有多少用兵的经验,只得照做。




这一驻军,便是二十来日,而在这期间,别说从金陵来的诏书,就连一只飞鸟都不曾抓到过。




萧景琰回程的脚程并不比去时慢,可是马车刚进入泰州境内,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车中久坐,他总觉得腰腹一圈酸软异常,有时候下腹还会有疼痛的感觉。他心里隐隐生出不安,好在梅长苏给他准备的安胎药足够撑着他回到廊州。




而梅长苏在光州与萧景琰写完家书后,便早早地回到廊州等候。《凤求凰》的琴谱他改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却怎么都静不下心琢磨。好巧不巧的是,他让甄平命军中能接触到行军记录的人去查萧景琰的出行记录,回信里说,靖王殿下在十九岁那年曾随祁王一同出行北狄,北狄二太子拓跋雍曾求娶靖王,不过这门亲事被祁王拦了下来。




本来梅长苏就心绪不宁,自打在光州听闻萧景琰与拓跋雍看起来甚是亲密之后,便庸人自扰了好些时日,如今又听闻这拓跋雍曾经有迎娶萧景琰的打算,便更是烦躁至极,改琴谱的时候硬生生地拨断了两根琴弦。




梅长苏心底清楚,萧景琰虽然可以为所谋之事不惜委身于人,品性却是正直端方,他们二人既已成婚,他就断断干不出红杏出墙之事。因此,他纵然有再多愁绪,就算整颗心在陈醋缸里被泡过,他也只能收敛好情绪,看院中杨花落尽,等萧景琰归来。




在杨花落尽,杨絮纷飞的时候,萧景琰终于踏上了廊州的土地,独属江南的温暖与湿润让他舒服了不少,马车归家时,梅长苏正好不在家中,听家丁说,他最近在改琴谱,近来每日都去乐坊请教一位叫“十三先生”的琴师。




萧景琰一路劳顿,准备去汤房洗去一身浮尘,却不料在换下亵裤的时候,发现了一丝浅淡的血迹。怀孕见血,是滑胎之兆,萧景琰大惊,丝毫不敢怠慢,迅速沐浴完之后,便让人通知晏大夫到房中替自己诊脉。




所谓医者,父母之心。晏大夫替萧景琰把完脉后,面色虽是不悦,但问起话来却像数落自家不懂事的孩子:“状况不算太好,却也不至于滑胎,殿下这些日子要好生修养,不可再乱跑了。”




萧景琰点点头,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拉高了一些,收回手,道:“多谢晏大夫。”




“殿下先休息吧,我这就让人把药煎好,等您醒来就把药喝了。”晏大夫起身,收拾好问诊的工具,拎着小木匣退了出去。




柔软的床铺和被子里盛满了梅长苏身上清冽的酒香,萧景琰把自己缩在被窝中,找到了久违的熟悉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心安,他终于放下多日以来紧绷的情绪,缓缓睡了过去。




梅长苏归家时便听说萧景琰回来了,找过了晏大夫,此刻正在房里睡着。听整理汤房的丫鬟说,殿下换下的亵裤带了血,梅长苏蹙起长眉,赶紧又去找晏大夫问明情况。虽然晏大夫用自己的名声表示,萧景琰与他腹中的孩子绝不会有半点差池,但也语重心长地叮嘱梅长苏,别再让萧景琰骑马了。




萧景琰是乘马车去的,也是乘马车回的,他明知自己有孕在身,怎么会骑马?若说还有什么让他不得不选择骑马的理由,那无非是在北狄草原与那位二太子并辔了。一想到此处,梅长苏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回到房中,看萧景琰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甜,小半张脸埋在被子下,垂下的长睫毛乖顺地伏着,披散的头发有几缕落在额前,但他正好眠,丝毫不曾察觉。梅长苏不忍将他吵醒,便轻手轻脚从书案上取了本书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丫鬟来送汤药的时候,他都没让她们进屋。




等萧景琰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梅长苏正跪坐在床榻看着自己,他恍惚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廊州家中。见他醒来,梅长苏端过一旁温着的汤药,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道:“喝药吧。”




两人许久不见,连萧景琰再见到梅长苏时都有种莫名的悸动,而梅长苏的表现,似乎过于平静了。他端过碗刚将汤药喝净,就听梅长苏问他:“此番去北狄讲和,还算顺利?”




萧景琰将手中的空碗递给梅长苏,回道:“北狄王以礼相待,并无不顺。”




梅长苏哑然,若是顺利,他怎会孕期见血?




“北狄王廷可有为难你?”梅长苏继续问。




“不曾,北狄王也不是穷兵黩武之辈,我此番去讲和,是为两国百姓的安宁,他自会同意的。”




见萧景琰丝毫不打算提他与北狄二太子的事,梅长苏已有些不悦,便沉声道:“那我该佩服靖王殿下的手段了。”




萧景琰一听梅长苏语气不对,便也沉下脸,反问道:“梅宗主此话怎讲?”




“殿下明知自己有孕在身,为何要骑马?”




听梅长苏问,他便知道梅长苏已经找过了晏大夫,他心知骑马一事是自己欠考虑,却也实属无奈之举,另一方面又不想让梅长苏知道拓跋雍这个人以免他误会什么,便胡乱编了个理由:“北狄与大梁不同,并非随处可行车,有时不得已便只能改骑马。”




梅长苏显然是不信的,他看着萧景琰的眼睛,缓缓开口:“殿下,你如此不爱惜这个孩子,是不是因为,他是我梅长苏的血脉?”这句话问出口时,连梅长苏自己都不曾想到,他会心中情绪翻涌,红了眼眶。




萧景琰平生最愤恨被人冤枉,这孩子虽然来得不纯粹,他却从来都想着要护他周全,如今听梅长苏这么误会自己,一气之下,口不择言:“梅宗主好好想想,你是担心我萧景琰害了你梅家的血脉,还是担心我保不住这孩子,让你担上这欺君的罪名?”




“萧景琰!”梅长苏朝他一吼,看模样已是气极,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你有胆识,有计谋,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懂人之常情!”




这一吼,倒把萧景琰吼愣住了。印象中,眼前这个人从来都是运筹帷幄,温文尔雅的,仿佛天地之间从来没有他无法掌控的事。一个人越是处变不惊便越是心机深重,而他也一向认为梅长苏聪明至极也危险至极。




因此,这大概是梅长苏第一次对他动气,这也是他第一次见梅长苏如此情绪失控。




如果一个谈情说爱的梅长苏会失去应有的冷静自持,那这个梅长苏在往后他遇到危险时,便有可能为了保全他而不顾大局,而这不是萧景琰想看到的。他对梅长苏的期许与别人不同,所以,任谁都可以在他夺天下的途中讲情,只有梅长苏不可以。




待房里一阵死寂过后,萧景琰盯着盖在身上的被子开口:“我与梅宗主结盟,既然是盟友就只需言利,不必讲情。”




梅长苏冷笑一声,嘲讽道:“殿下不同我讲情,是不是准备留着日后去与北狄的二太子讲?”




闻言,萧景琰猛一抬头,皱眉瞪着梅长苏,一字一顿道:“你跟踪我?”




梅长苏派人跟着他,是想沿路护他周全,可如今话说到这份上,不论是否解释,萧景琰怕也不会再听。他冷冷道:“殿下若真是光明磊落,又何惧跟踪?”




话音刚落,萧景琰立即掀开被子,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衣物一件件套上,转头对梅长苏道:“从今往后,你我各居廊州淮北,若无要事,暂时就不用往来了。”




此时,萧景琰才明白,不论是作为盟友、朋友或是孩子的双亲,他与梅长苏之间,始终都未能建立起彼此信任的关系。从前两人各取所需互相利用,如今终是走入僵局。若退一步,则意味着两人真如萧景琰所说,从此只讲利益不谈感情;可若近一步,两人则需要完全重新定位对方在自己一生中的位置,这对于一心只想着翻案夺天下的萧景琰来说,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能选择前者。




正当萧景琰准备离开的时候,就听梅长苏在身后缓缓开口:“在孩子平安出生之前,你休想踏出江左盟半步。”




“你敢软禁本王?!”萧景琰喝道。




梅长苏起身走到萧景琰跟前,伸手一把捏住他的下颌缓缓逼近,阴沉道:“这有什么不敢的?”说完,放开萧景琰,独自出了房门。




只听门外梅长苏对旁人吩咐道,没有他的准许,不许殿下踏出宅子半步。




转眼,金陵的信使已派出二十来日,马邑郡却仍然没有传回梁军撤兵的消息,金陵城中的梁帝和百官已等得有些不耐。好巧不巧的是,每年立夏时分,北狄王廷都会在清水河一带练兵,今年也是如此。




停留在马邑郡将近一月,驻扎的梁军中早已谣言四起,其中有说皇上此举是想把献王殿下支到边疆,暗中扶持誉王成为太子。每日派出的探子又回军营禀报,说北狄大批军队在清水河驻扎,看样子有继续南下的趋势。




献王听闻此讯立即按捺不住,翻开地图看了看马邑郡距离清水河一带的距离,刻意瞒着监军,找来几位一直想出兵的将领,计划起偷袭北狄驻军一事。当夜,在未告知监军的情况下,献王命大将军率领兵马朝北狄驻地行军,两日后在清水河一带发生混战。由于大梁军队攻得出其不意,导致北狄军队措手不及,损伤惨重。




北狄王廷对大梁军队偷袭一事大为光火,朝金陵放出话,说大梁不仁休怪他们不义。眼看着,萧景琰好不容易换来的安宁,顷刻间化为泡影。




消息传到金陵,梁帝震怒,停战诏书明明应该早日送到马邑郡,献王却公然抗旨偷袭北狄,其离经叛道与谋反无异。朝堂之上,一贯沉稳的誉王请旨率军前往晋州剿灭叛军,盛怒之下的梁帝当堂下旨,让誉王带着御赐的长剑,为皇家清理门楣。




(待续)




*出本一事真的要谢谢大家了,虽然没有打tag,可是大家的回复比恩桑想象的多很多,你们都是天使。那第二卷完结之后做个正经的印调。


*有好多小天使说想要合集,把以前的文都收进去,不过这大概是不行的。一来,恩桑没有精力折腾,二来也是心疼大家的钱包。


*最近在写论文,请个假到24号,中间会回来诈尸。



[苏靖abo]江山为盟 章十五 (黑苏红琰)

恩桑:


*一个心机重还有点坏的梅宗主遇上了善于利用自己美色的落魄靖王。


*出生之时便知道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化。


*先走肾再走心。


*生子有,自动避雷。


*前文戳tag:江山为盟






章十五




江左盟成为天下第一大帮,绝不仅是做了点劫富济贫的好事,梅长苏之所以能号令江湖,也不仅是因为江左十四州的富庶。江左的基业从杀手和情报贩卖起家,逐渐地有了名下的酒肆、茶馆、客栈和妓院,凡是城里人流往来的地方,都分布着江左盟的眼线。




萧景琰只身前往北狄,梅长苏虽是交付了一瓶安胎的药丸,却始终也不放心,在萧景琰前脚迈出廊州城,他随后就传书江左盟在各州的分舵,沿路护得萧景琰周全。出了北恒州城(注释1)之后,便不再是大梁的国土,梅长苏只好让晋州分舵的人佯装前往边塞做生意,一路随行。




金陵的大军已从洛阳城出渡过了黄河,来到建州道行台(注释2),若再沿着汾河谷地行军六七日,翻一座山,便可前往发生冲突的马邑郡。江左盟在建州分舵的人写信告知梅长苏,献王殿下在建州城下榻的客栈正是江左盟的产业,当夜还招了两位清乐坊的歌姬,其中一位也是江左盟的琴师。梅长苏得知消息后,估摸着萧景琰此时已离北狄王廷不远,便吩咐手下打点行装,前往光州等候萧景琰的消息。




光州在廊州以南以西,是梁军行军的必经之地,照理说,萧景琰若是要传消息,他在廊州收信更为及时,可萧景琰偏偏让他去更远的光州等候。梅长苏暗暗赞许萧景琰的缜密心思。行军与传信不同,行军时车马众多,往往选择平坦的大道,所以梁军才经皖地绕行前往马邑郡而不是直接从金陵向北;而传信贵在及时,必定挑最近的道路,若金陵城有圣旨送往边关,信使必定从金陵以北的廊州经过。萧景琰此举,意在让梅长苏避瓜田李下之嫌。




当金陵大军还在建州道行台整顿休息的时候,萧景琰已经风尘仆仆地来到北狄王廷所在的都城。北狄人大多不会讲金陵官话,戍城的官兵虽无法与萧景琰一行沟通,却在看到那半块玉玦之后,认出那是北狄王廷的东西,便知晓车中人身份不凡,也没敢阻拦,便放他进去了。江左盟的人被挡在城门口,他们装作商人,随行的人里有翻译,官兵找来他们的小头目,对随行的货物一一检查。所以他们也只是看到萧景琰朝远处走去,而那个方向,并不是北狄王的王帐。




进城之后,萧景琰直奔二太子的王帐,不曾想行到半路便听见车旁一阵马蹄声经过,紧接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车中何人?”




萧景琰在车内整了整衣襟,敛身掀开车帘,朝马上的人行了拱手礼:“二太子别来无恙。”




马上的人有些恍惚,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震惊,在认出萧景琰的那一刻,他翻身下马,将辔绳扔给身旁的随从,满面春风地走向萧景琰:“好久不见了,靖王殿下!”




拓跋雍将萧景琰邀至王帐内,两人坐在裘皮之上,面前的矮几摆放着咸奶茶。萧景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却对浓浓的奶腥味泛起一阵恶心,他赶紧放下杯子,将头转到另一边,用袖子挡着脸,压下阵阵泛酸。




“祁王殿下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你也不要太难过,”拓跋雍有些担忧地看着萧景琰,只当他是沿路劳顿了身体不适,“这两年,你在淮北过得可好?”




那一阵恶心感终于被压下去,萧景琰顺了口气,回道:“还好,天无绝人之路。”




“那就好,”萧景琰说完,拓跋雍似乎舒了一口气,又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问道,“你这千里迢迢从淮北过来,所为何事?”




拓跋雍这句话正好问到点上,萧景琰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贵国与大梁在马邑郡的事想必二太子已经听说了。”




听到这里,拓跋雍好整以暇地问道:“靖王殿下此番前来,也还是如同四年前一般,是大梁的使臣么?”




“不,”萧景琰摇头,否认道,“我这次来,不代表大梁,只代表自己,”说着,拿出了袖子里藏着的半截玉玦放到身前的矮几上,“若二太子当初说的话还算数,此次贵国可否主动向大梁求和?”说完,萧景琰转头看向拓跋雍,发现那人也正看着自己。




拓跋雍没有直接答话,而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萧景琰道:“不知这几年靖王殿下的骑术退步了没,你先休息两日,改天我们去草原比试比试。”




有孕前三月不可骑马习武,萧景琰藏在矮几下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小腹,却仍是对拓跋雍点了点头,回道:“好。”




梁军已经从建州道行台出发,一路沿汾河谷地而上,直逼马邑郡。相比梁军千里行军,对于北狄的军队来说,从王廷南下马邑镇,简直如同出门狩猎一般。拓跋雍没有告诉萧景琰的是,前两日他与萧景琰偶遇,正是从王廷敲定了出兵一事回王帐,在萧景琰将息的这两天,浩浩荡荡的北狄大军已经前往马邑郡了。




两日后,拓跋雍与萧景琰约定的赛马时间到,萧景琰晨起之后,用温水服下两粒梅长苏给的安胎药,才换上劲装出帐。如今已进入暮春,北方草原的天比廊州和金陵都亮得早,草地开阔平坦一望无际,远在天边的红日从地底爬起来,像出土的新生命。上马之前,他抬手抚了抚小腹。




秉承天意到来的孩子,自然比别的人都坚强。




令旗一划,萧景琰双腿夹紧马肚,手扬缰绳,一溜烟冲了出去。输在起跑的拓跋雍看着萧景琰的背影一愣,嘴角绽开笑意,也跟了上去。




耳旁的风呼呼而过,风声隔绝了其他一切的声响,天地突然变得空旷。在萧景琰的记忆中,上一次像这样潇洒地御马狂奔,还是在东海练兵的时候。海边的风也这般响,擦着耳朵过去,便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插了旗杆的终点就在眼前,萧景琰转头看拓跋雍,他似乎并没有尽全力,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神情。马蹄踏过终点,萧景琰拉紧缰绳缓缓地停了下来,掉转马头。




“二太子承让。”萧景琰拱手道。




“既然是我输了,那就听听靖王殿下让我方求和的理由吧。”两人并排而行,骑着马缓缓地在草原上走。




“贵国牧民南下骚扰边境的大梁子民,又打死官兵,此事贵国本就有错在先。再则,两国交战,黎民百姓受苦,两国商贸受挫,今年贵国已经因春季干旱没了水草,若再断了与大梁的贸易往来,恐怕也不是贵国君王想看到的结果吧?”萧景琰说得头头是道,利弊得失显而易见。




拓跋雍前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转头问道:“靖王殿下可知道,梁军已经到晋州境内了。”




萧景琰点点头,道:“所以,贵国如果此时求和,一切都还来得及,若真的等到战事爆发,再喊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时,两人走到一条小河前,拓跋雍翻身下了马,又对萧景琰伸出一只手打算扶他下马。看着伸到眼前的手掌,萧景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进那个人的掌心。拓跋雍用力一拉,萧景琰落地,没有站稳,还让人扶了一把。




站稳之后,他退开半步,接着道:“我知道贵国现在粮食不足,若二太子愿意说服贵国国君讲和,我愿从淮北调拨一批粮食送到贵国,帮贵国暂渡难关。贵国理赔大梁的钱财,也可以由我来负担。”




拓跋雍闻言,转身背对着萧景琰,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说着不明所以的话:“你倒是变了很多。”




萧景琰一愣,问道:“此话怎讲?”




“景琰你告诉我,祁王一案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到王廷来找我?”拓跋雍突然改了称呼,转过身伸出双手扶着萧景琰的肩。




萧景琰立在原地,没有躲,平静道:“不论发生了什么,你我总归是分属两国的皇子,各自有各自的担当,即便我当初来找你,我所求之事,你未必能应。”




“哦?”拓跋雍挑眉,接着问道,“那他就能应么?”




“谁?”萧景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腹中孩儿的父亲。”说出这话的时候,那双也炯炯有神的双眼里,盛满了疑问。他在扶萧景琰下马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甜米酒的香气还混杂了一丝带着烈酒味道的药香,便知道他已被人落印,并且有孕在身,可是他实在不知道,会是怎样一位乾元,能让萧景琰甘愿辗转承欢,孕育子嗣。




“二太子,每个人都会在份定的日子里,对人世的打算,有份定的选择。”萧景琰自己也不知道,当初选择梅长苏,是因为他别无选择,还是因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萧景琰十九岁那年,拓跋雍与他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是在这北方辽阔的草原上,御马狂奔,相互追逐。可是少年时代的友情未必能够与扶持一生的情谊等同,即便你我从前一起挽大弓,降烈马,也未见得就是命中注定携手一生的那个人。




“你选择他若是出于无奈,我答应你收兵讲和,那你这次来了就留在王廷可好?”拓跋雍扶着萧景琰双肩的手用了些力道,眼底燃起期待的焰火。




萧景琰摇摇头,轻轻推开了扶在自己肩上的手,与眼前的人对视,道:“阿雍,你是王廷最有声望的二太子,有大好的前程和无上的殊荣;而我,是大梁的皇子,心系的永远是大梁的子民。”




在萧景琰的打算里,从来不曾想过偏居一方,苟且偷安。而拓跋雍作为一国皇子,即便对他有意,也断然不会为了他冒然与大梁为敌。别说萧景琰本不谙情爱之事,就算他真的也对这北狄二太子有情,也定会为了自己夺取江山的计划切断情丝。在最初选择的时候,同为大梁子民的梅长苏,本就是最合适的人。情与爱,在萧景琰的考量里,总是排在最后一位的。




拓跋雍终于把话听明白了,萧景琰既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他腹中孩儿的父亲。




萧景琰,是属于大梁的。




“大梁有你,是大梁子民之福。”拓跋雍往后退了半步,与萧景琰隔开一些距离。




“景琰替两国百姓谢过二太子了。”萧景琰也往后退了半步,行了拱手礼。




“景琰。”拓跋雍突然叫他。




萧景琰抬头。




“我能抱抱你么?”




萧景琰没有说话,而是上前大大方方地给了旧友一个拥抱,就像少年意气正当盛时的每一次击掌一样纯粹。




而此时,远处有一行人牵着十来匹马,马背上驼着东西,看上去像是商人,那行人正远远地朝他们的方向看,萧景琰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北狄二太子以王位担保,说服王廷收兵,向大梁求和,已经行军至清水河的北狄军队又硬生生地掉转了方向。北狄派出使臣带着北狄王的口谕前往金陵求和,不出萧景琰所料,信使走的正是他来时的路,经冀州和泰州过廊州南下金陵。




梁帝前几日才听闻北狄派兵,如今两军尚未交战,敌国却派出使臣求和,他实在猜不透个中原由。结果使臣告诉他,贵国的靖王殿下不远万里前往北狄王廷,表示愿意从廊州运送粮食给北狄百姓渡过难关,北狄王已经下令撤兵了。而北狄愿意理赔三千匹战马和一千两银钱,算是对北狄人打死大梁官兵一事道歉。




朝中本来主和派就占得多,如今北狄派使臣求和,更是让一些本就动摇的主战派立马倒戈,梁帝一开始虽有意一战,可当下的情况却让他不得不写下停战诏书,派使臣八百里加急送到马邑郡,而信使所走之道,也正是萧景琰估计的那条道路,避开了梅长苏所在的光州。




坐镇光州等候的梅长苏在收到萧景琰传来的“北狄已撤兵”的传书之后,便暗中命廊州的人注意金陵的动向,一旦有信使经过,便暗中截下信件,除掉信使,他特意嘱咐,这事需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近日以来,梅长苏闲来无事之时,便取出《凤求凰》的琴谱改上一改,他自觉其中某些指法不那么顺畅,却一时半会儿也没琢磨出一个更好的法子。某日下午,当他正对着琴谱琢磨的时候,甄平敲响房门:“宗主,跟随殿下前往北狄的一行人有报。”




梅长苏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琴谱上,悠悠道:“殿下可还安全?”他气定神闲,只因为知道萧景琰既能说动北狄撤兵,那必然是安全的。




“安全倒是安全……”甄平说话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梅长苏依旧握着的琴谱,抬头示意他继续。




“他们说,殿下与北狄二太子看起来甚微亲密。”




闻言,梅长苏的手一抖,手中琴谱掉落在地,他一恍惚,朝甄平开口:“让金陵能接触到行军记录的人给我查,查殿下从前是否有出访北狄的记录。”




“是,甄平告退。”甄平抱拳行礼,转身离去,踏出房门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




梅长苏缓缓捡起掉落在地的琴谱,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即便他已经与萧景琰成亲又如何,即便萧景琰腹中怀着他的孩子又如何,他们之间不过是由一场交易而始。




如果当初萧景琰为了翻案能够委身于他,现在他是否也可以为了说服北狄退兵,而用同样的方式委屈自己?




手指收紧,掌中的琴谱被捏皱成一团,梅长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现在两人相隔千里,他听闻几句就对萧景琰猜疑也不合适,他一贯冷静自持,自视聪明醒世,如今却也为了一个人,庸人自扰起来。




(待续)






注释1:今山西大同。


注释2:今山西晋城。




*他要夺取天下,不是说说而已,扎心了,老梅。


*三月一度论文期,不给心心不更新。[假装学习.jpg


*求你了还不行么!





[苏靖abo]江山为盟 章十四 (黑苏红琰)

恩桑:


*一个心机重还有点坏的梅宗主遇上了善于利用自己美色的落魄靖王。


*出生之时便知道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化。


*先走肾再走心。


*生子有,自动避雷。


*前文戳tag:江山为盟






章十四




昨年暖冬,自立春以来,大梁境内淫雨霏霏下了一月有余,家中的书都沤出了霉味儿,好容易逢了个天晴,梅长苏才差人将书房里那些装订成册的书、卷轴和有些年份的竹简一一搬到院子里晒晒,除除湿气。




萧景琰自被御医诊出有孕以来,随行御医就回了金陵城,不过由于淮北王府中无医术高明的大夫照料,他便留在廊州江左盟的宅子里调遣着淮北的政事和军务,只不过苦了列战英,需要两地来回折腾。




坤泽有孕前三月大多状况不稳,此时乾元的陪伴便显得尤为重要,来自乾元的合香能够安抚坤泽在有孕之后躁动的情绪,减缓有孕初期的身体不适。虽然相较寻常的坤泽,萧景琰已算坚强隐忍,可有孕后的各种反应也让他难以应付。




每日晨起时都会泛恶心,却因为腹中空空又吐不出什么,捂着嘴干呕,没两下就憋红了眼圈。往日里爱吃的那些东西全都勾不起食欲,用来煮茶的青梅却得了他的欢心,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喂,看得梅长苏舌根一阵酸。夜里睡觉的时候,若梅长苏在身边还好,淡淡的酒香萦绕,让他安心,可若是哪日梅长苏在书房忙得晚了,便是那安神香熏了两炉,也不见萧景琰有丝毫睡意,且等着那人半夜回房将他搂进怀中,他才得以安眠。




天气渐渐转暖,金陵城里的桃花梨花竞相绽放,却因着绵绵的春雨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皎白淡粉碾落成泥。相较南方大梁的多雨,北狄的大片草原上的游民,日子可就不那么好过了。




这些日子,列战英不断往来淮北和廊州之间,只因着北狄草原积雪融尽,春雨却迟迟未落,一望无际的草原只有春风却等不来春雨,干枯的沙棘丛和野草喂不饱牧民的牛羊。牛羊不产奶,牧民居无定所又不似农民有昨年存粮,被逼无奈只得南下骚扰淮北与北狄边境上几个小县城。




梅长苏见萧景琰有孕后辛苦,便不愿让他过多为边境事务操劳,本想着从廊州拨几千石粮食送去,借以息事宁人,没想到萧景琰这次却果断拒绝了他的好意。




“随行御医传回消息,父皇必定对我放松了戒备,若不趁此机会筹谋,等孩子一出生,你我又会陷入被动。而这边境上的事,说小了不过是百姓之间的纠纷,说大了也可以是两国之间的摩擦。”萧景琰午睡醒来,喝了一杯梅长苏递上的紫苏茶,紫苏性温味辛,有祛寒安胎的功效。紫苏梗配上砂仁和陈皮一起煮沸当茶汤饮用,便能缓解有孕之后的恶心胸闷。




梅长苏接过空茶杯放到一旁,问道:“殿下是想挑起两国的边境纠纷?”




萧景琰点点头,道:“去年太子因故宸妃一事顶撞父皇被废,虽改封回献王,却仍有谢玉这个一品军侯撑腰。若此番挑起纠纷,军旅出身的谢玉定会让献王趁机立功,恢复太子的身份。”




“所以殿下是想趁此机会彻底扳倒献王?”梅长苏猜到了萧景琰的想法,却暂时没想清楚他准备如何挑起战争,又准备如何利用这场战争。




“你听我细细道来,”萧景琰坐直身子,梅长苏细心地给他披了件外衣,又在他身后放上两个靠枕,萧景琰坐稳后才缓缓继续道,“北狄草原大旱,两国边境上已经出现北狄人骚扰我大梁百姓的事迹,若此时暗中放一把火,荒草连天,火势蔓延,必有大批牧民因生计南下抢劫,届时便可大做文章。”




春日气温转暖,若迟迟不降雨,便容易有野火,到时候追查起来,也难以说清是天灾还是认为。萧景琰的计划可算缜密,然而梅长苏听完后却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殿下,挑起两国战争自是有利可图,然而战争一旦被挑起,受苦的将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你可曾想过?”




像是料定了梅长苏会这般反问,萧景琰答地毫不迟疑:“想过。”




“那……?”




还未等梅长苏问完,萧景琰便接着道:“所以我要在这之前亲自前往北狄王廷游说,让北狄撤兵息战。”




萧景琰故意挑起战争让金陵出兵,又趁此机会到北狄游说让两国息战,无疑是想把献王引至两国边境,利用前线与金陵消息的不便,激起梁帝的疑心,趁机扳倒献王。想来是一条妙计,看鹬蚌相争,而自己做这得利的渔翁。




然而,梅长苏眉眼之间却有些担忧,犹豫了片刻,道:“北狄毕竟非我族类,游说一事想来不易,如若你执意要去,我便与你同行吧。”




“不,”萧景琰摆摆手,重复道,“不行。我有别的事托付于你。”




听到这里,梅长苏心中有一丝不快,却仍是和颜悦色地准备问问萧景琰有何事所托,而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片刻之后,列战英的声音传来:




“殿下,大批北狄游民南下抢劫晋州的马邑郡,北狄人与当地官兵动武,死伤数十人,郡守已经将消息传回金陵了。”




闻言,梅长苏大惊。他方才只当是萧景琰在同自己商量扳倒献王的计划,没想到他早已暗中让列战英采取行动,而如今草原被烧,两国百姓已经起了冲突,连地方官兵都搅入其中,且消息已传回金陵,即便是他梅长苏,除了等待,也别无他法。




“殿下,如此重大的事竟不同苏某商量是么?”梅长苏隐忍着怒气,敛藏了惯有的温和,阴沉地吓人。




萧景琰并不畏惧,而是坐直了身子与梅长苏对视:“正因为事关重大,而我知道你绝不允许,所以刚才那番话并不是同梅宗主商量,而是希望你配合这次的计划。”




“那若是苏某不配合呢?”梅长苏依旧面无表情,慢吞吞的回话听起来像被浓雾罩着一般。




“呵,”萧景琰轻笑一声,缓缓抬起手,把玩着梅长苏鬓边垂下的一缕青丝,“不论你配不配合,这北狄王廷,本王是非去不可。若是梅宗主此番不配合,对于本王来说,不过失去一次反扑的机会,再等下一次就是。可梅宗主要明白,皇上下旨将腹中孩儿送回金陵后宫抚养,明则抚养实则囚禁,你我耽误得越久,他在宫中也就越危险。”




“……”梅长苏未回话,目光落在萧景琰不断缠绕自己头发的食指上。他知道,萧景琰绝不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可是他也可以为了达到目的,将自身的荣辱、安危以及生死抛诸脑后,就如同当初他为了得到自己的扶持,甘愿辗转承欢,甘愿孕育子嗣。




“梅宗主身为孩儿的君父,想必不愿让他在宫中成为棋子,一生受他人摆布。”萧景琰双目闪烁,看进梅长苏的眼睛。




梅长苏闭上眼,把头转向一边,从萧景琰手中抽出了自己垂下的长发,起身离去,临走时他轻声叹了口气,用身后萧景琰正好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你也还知道我是孩儿的君父。”




两人不欢而散。




北狄游民在马邑郡打死官兵一事传到大梁,朝堂之上,兵部尚书认为北狄一族盘踞大梁以北多年,屡番骚扰边境百姓,且此次打死官兵,在军事上公然挑衅,若不派兵灭一灭北狄的威风,大梁以后将难以立足。而言侯认为,两国邦交以和为贵,此次纠纷说不定有个中误会,只要北狄派出使臣,并割让几座城池,理赔一些银两便可。




大殿上,开战与求和两派争执不下,梁帝被吵得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将此事搁置下来,说以后再议。大梁数十年积贫积弱,适当地发动战争其实可以有效地转移粮食歉收和商业萎靡的矛盾,可是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争胜败参半,而北狄人擅长骑射,若两国交战,大梁未必有胜算,而这才是梁帝犹豫的原因。




当夜,已不居东宫的献王突然求见,说是为马邑郡两国冲突一事。平心而论,梁帝是想着让一位有将才的皇子带兵去教训教训北狄那群野蛮人。




“儿臣参见父皇。”献王跪地请安,面带容光,仿佛有备而来。




“听说你为马邑郡冲突而来,朕想听听,你有何想法。”梁帝坐在高处,在烛光中犹如一尊石像。




“是,”献王平举双手行了一礼,跪直了身子,接着道,“今年春季,北方草原干旱,大片草原被野火焚毁,牧民的牛羊无草可食,才导致北狄人南下抢劫与我大梁百姓发生冲突。既是连月干旱,想必北狄军队的粮草不充裕,两军若是交战,我军必占上风。”




献王说得头头是道,连梁帝也对他生出一丝好感来,殊不知这些话都是谢玉在私下一句句教会他的。他昨年因故宸妃一事惹怒梁帝被夺太子之位,这些日子一直明里暗里受到誉王的排挤和打压,谢玉正是想让他借此机会重获权势。




梁帝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儿臣请求带兵讨伐北狄,以扬我大梁国威。”献王叩首行大礼,一派决然。




梁帝坐在高位久久没有开口,自祁王被赐死,靖王远赴淮北,在朝的皇子里,再无将才,可大梁的江山却不能后继无人。他对誉王一直态度冷淡,对献王又是恨铁不成钢。而此次献王主动请缨出战北狄,他作为父皇,内心中还是欣慰的。




“此事朕明日早朝时回告诸朝臣,你先回府准备行装吧。”梁帝朝堂下跪着的献王挥了挥手。




“儿臣谢父皇恩准。”献王起身,连膝盖都在打颤,他自知自己庸懦,骑射之术早已忘却,又没有排兵布阵的才能,不过是谢玉多番保证此次出征万无一失,他自己又着急恢复权势,才跪在这养居殿请战。




梁帝下诏,北狄外族多番骚扰两国边境的大梁子民,此次打死官兵,乃是公然挑起战争,而大梁士兵必为无辜惨死的边境官兵讨回一个公道。




挑起战争的任何一方都是不义的,然而不得不说,大梁作为中原文化的繁荣之地,把“师出有名”可谓是用到了极致。




浩浩荡荡的军队使出金陵城,一路向北,朝晋州而去。




听闻朝廷派兵,廊州城里的萧景琰便展开地图算起了行军的速度。大军从金陵城出,一路向西向北,五日后会经过江左盟管辖的光州,渡过淮水之后沿着颍河谷地向北,绕过嵩山,便来到黄河一岸,若要到发生冲突的晋州,还需渡过黄河。大军渡黄河不易,少说耽误三日,这前后算下来已是半月。渡黄河之后再行军至马邑郡,又得少说十来日。




廊州在金陵以北,若是经泰州和冀州,绕过恒山再往北至北狄王廷,快马加鞭最多也不过半月行程,可萧景琰现在怀着身孕,如此劳顿断是不可。若改成乘马车,虽脚程慢了下来,只要不在路上进城歇息太多,二十二三日也能到北狄王廷,定是赶在大梁军队至马邑郡之前。




如此算来,他必须今明两日出发,以免途中再有其他状况耽误行程。




虽然上次闹得不欢而散,梅长苏却也在书房琢磨起此番扳倒献王的对策,他正想不明白萧景琰如何有把握说服北狄王廷,就听见甄平急冲冲地在外敲门:“宗主,殿下在命人备马车,说今日就要走。”




闻言,梅长苏握着毛笔的手一抖——手腕上还缠着白绢——他一把将毛笔重重地拍回笔架,炸开的笔尖在纸上溅起一朵墨花,他撩起衣摆追了出去,手腕上的白绢又浸出血迹。




快步走到宅子大门跟前,外头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萧景琰也正从远处走来,看到梅长苏,先是小小地惊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沉着。




“苏某若是不追出来,是不是就见不到殿下了?”看着走近的萧景琰,梅长苏问道。




“本想着去你书房道个别,没想到竟在这里碰见了。”萧景琰有孕两月,腰身被腰封束得妥帖,还看不出丝毫有孕的模样。




梅长苏冷笑一声,即便萧景琰所言非虚,也改变不了他要走的事实,“殿下以为在江左盟的宅子里,苏某不让你走,你还有自信能踏出宅子半步?”




“哦?”萧景琰靠近梅长苏,两人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碰,“当然,梅宗主若是想,大可将本王软禁起来。可是梅宗主若真是想帮本王,就该择日前往光州,等我传回消息,而不是在家里对我横加阻拦。”




萧景琰的语气丝毫不见软,可梅长苏却瞬即收敛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因为,萧景琰说的是“家里”,他把廊州的宅子,称作为“家”。




两人僵持了片刻,梅长苏的态度软下来,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塞进萧景琰手中,嘱咐道:“孩子闹你的时候,吃一粒,我在光州等你消息。”




瓷瓶里装的是由乾元的脉搏血做药引制成的安胎药,萧景琰一闻便知那是梅长苏的合香,他一惊,抓起梅长苏的右手,撩开了袖口——手腕上缠着白绢,而正往外溢的鲜血又将白色的细绢染红。




他这才知道,梅长苏从未真的想拦他——或许他想过,可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萧景琰从腰封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漆盒,塞进梅长苏手中,“从前我征战在外,母妃亲手调制金创药让我随身带着,这盒我用过了,效果很好,你若不嫌弃,便留着吧。”




梅长苏握紧手中的小漆盒,一把拥住萧景琰,在他耳边开口,一字一句,情真意切:“殿下,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萧景琰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他犹豫了一下,紧紧抱住了梅长苏,点了点头。




他一直没有告诉梅长苏,他之所以有把握说服北狄王廷收兵,是因为在他十九岁那年跟随祁王作外交使臣前往北狄的时候,北狄王庭颇有威望的二太子拓跋雍曾对祁王求亲,让萧景琰远嫁北狄。




萧景琰当时心气颇高,发誓宁可孤老一生,也不嫁作他人,于是祁王拦阻了这门亲事。可是拓跋雍对他用情颇深,临别的时候交给萧景琰半枚玉玦,让他以后若有需要,尽管带着它到北狄王廷,定不会有人阻拦。




他看着手中拿半枚玉玦,不自觉地伸手抚上了腰封下压着的白瓷瓶。




他知道,有人在廊州等他。




(待续)




*第二卷开始。


*你们恩爆字数的日常。


(如果你们不知道拓跋雍该脑补谁,请参考袁弘的翁归[突然笑死.jpg])

[苏靖abo]江山为盟 章十三 (黑苏红琰 肉慎)

恩桑:

*些微强迫情节预警。


*一个心机重还有点坏的梅宗主遇上了善于利用自己美色的落魄靖王。


*出生之时便知道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化。


*先走肾再走心。


*生子有,自动避雷。


*前文戳tag:江山为盟




章十三




以梅长苏的玲珑心智,从出金陵城的时候便猜到了萧景琰定有事瞒他,他们两人一无病二无伤,梁帝却派了个御医一路随行,那这位御医必然是别有所图。




到廊州的时候已经腊月初四,按理说,萧景琰月余不在淮北,应当赶着回去处理政事和军务才对,可他却说腊八将至,一个人在淮北怪冷清的,想留在廊州喝完腊八粥再走。可是他靖王殿下什么时候怕过孤独?




更为可疑的是,随行的那位御医把他们送到廊州之后并没有折回金陵,且每天早上给萧景琰请平安脉,梅长苏便猜到,不论是萧景琰的逗留还是御医的随行,都应该与孩子有关。这位御医恐怕明里医生,暗里眼线。




眼看着腊八粥也喝完了,萧景琰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们在金陵扳倒太子,萧景琰本该高兴,但回廊州已经好几日了,却很少见他的笑颜,一看就是在为孩子一事忧心。秉着看破不说破的原则,梅长苏自觉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个中缘由,萧景琰断不可能一直隐瞒他。




将近年关,梅长苏为盟里的事分身乏术,一连在书房熬了好几宿,才将积压月余的事处理得七七八八,因此,两人虽在同一屋檐下,他却不知道萧景琰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只在吉婶偶然一次送夜宵的时候,听她问起“靖王殿下这几日是不是病了,总看他在喝汤药”。




他有所耳闻,坤泽服用调节雨露期的汤药,一日三剂,五日见效。




秋冬两季由极盛转内收,天地万物归于沉睡敛藏,坤泽在这时是不容易经历雨露期的——当然不排除乾元刻意用合香引诱——然而梅长苏自打回廊州之后,一心扑在盟里的事务上,并无机会跟他欢好。如此看来,他在临走前向母妃求一副药方倒算是未雨绸缪了。




萧景琰明白,翻案复仇夺天下,绝不是口头说说,这条路上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比他曾经想象的更多。皇家向来如此,骨肉亲情大多沦为上位的棋子,而居上位者应该承受的寂寥的落寞,没有人可以代他受过。只是说来可笑,他为祁王翻案是为报他教育引导的恩情,所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将亲生骨肉作为质子送到世间最不讲恩情的地方。




但是他又执着地相信,如果是他萧景琰的孩子,如果他选择在这个时候降临人世,那便是带着某些天意来的。虽然这孩子还未乘兴而来,他作为父王却已经为他起好名字。




承意。




秉承天意的意思。




第六日清晨,梅长苏还在睡梦中,便闻到馥郁浓烈的米酒香甜,乾元的本能使他立马清醒,他知道萧景琰大概是雨露期到了,便准备伸手将人捞入怀中厮磨一番。谁知道触手可及的地方,除了床铺的余温,并没有萧景琰的身影。




正在梅长苏疑惑准备睁眼之际,一片朦胧的红色覆上双眼——有人用红纱蒙了他的眼睛。




甜米酒的芬芳还在内室弥散,清冽的酒香溢出来,跟它氤氲渐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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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一个不老歌




他知道,梅长苏是真心怜他爱他,即便他刻意欺瞒,也狠不下心对他。




所以他越发愧疚亏欠,即便眼前的男人道歉服软放低身段,他也从始至终没有向他坦白,这孩子将会被送到哪里,将来又会有怎样的命运。




雨露期绵延了近半月,除了第一日些许的摩擦,后来的日子尽是温情圆融,他们在情事上越发融洽,然而不论气氛多么温馨动人,萧景琰也未对孩子将会被作为质子送回金陵一事向梅长苏透露丝毫。




梅长苏知道,以萧景琰的个性,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必定软硬不吃,所以不再逼问。而这半月下来,他也明白,萧景琰说是醒世却又迟钝,他的靖王殿下具备成大事者的胆识与计谋,却在寻常儿女的情事上,不懂怎样接受他人的爱意,也还没学会怎样去爱一个人。




好在将近年尾的时候,随行的御医惯例请平安脉的某个早晨,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处迟疑片刻,一句“恭喜殿下得子”冲淡了多日以来的阴霾。




生命是一个个生生不息的轮回,每一个生命到世间走一遭,都会给他人的命运带来变动。而这个孩子正是秉乘着天意而来,也将会彻底改写萧景琰的一生。




年关将近的时候,金陵城的圣旨如期而至,梁帝亲手拟下的旨意,孩子出生之后赐国姓,送回金陵,交由静嫔娘娘抚养。




梁帝这道圣旨明里嘉奖,暗里威胁。赐了国姓的孩子,若出生为乾元则是皇嗣,那便意味着,如果萧景琰在孩子出生之前起了逆心准备拿掉他,就会担上残害皇嗣的罪名。因此,除了安静等待孩子降生再把他送回金陵,他们二人别无他法。




梅长苏这才明白,萧景琰多日的欺瞒所为何事,他虽然依旧为萧景琰的不信任心感凉薄,却好在新年将近的喜庆与孩子降临的喜悦,冲淡了他的落寞。




自有孕之后,梅长苏经常看到萧景琰手抚小腹沉思,脸上也少有了以往的克制含蓄,大多时候,眉梢眼角都带着初为人父的温情。




如果这种不经意流露的柔和可以被称为幸福,那梅长苏还愿意相信,他没有爱错人。




(第一卷 完)




*第一卷完结了,让我休息几天搞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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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靖abo]江山为盟 章十二 (黑苏红琰)

恩桑:


*一个心机重还有点坏的梅宗主遇上了善于利用自己美色的落魄靖王。


*出生之时便知道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化。


*先走肾再走心。


*生子有,自动避雷。


*前文戳tag:江山为盟






章十二




夜宿芷萝宫一晚,萧景琰一夜没睡。梅长苏试图从身后拥他入怀,可每次都被他躲过去。




萧景琰不是那种时刻需要陪伴和关爱的人,他越是陷入困境,便把自己收得越紧,仿佛越是孤独无依自己便会越发强大,心也会越来越冷硬。




梅长苏知道萧景琰一直醒着,便也跟着整夜没合眼,他侧卧着,睁眼就能看到萧景琰铺散开的长发和并不宽厚的肩膀。他早就知晓皇家凉薄,却不曾想过自己会牵扯其中,看萧景琰如此心寒,便劝道:“殿下,会好的。”




而答复他的,是空旷宫室里整夜的寂静。




晨起之后,两人穿戴好去给静嫔请安,林静本就对萧选突然让二人留宿宫中很是奇怪,早起又看萧景琰一脸憔悴,便什么都明白了。她不过问,不说破,只是将亲手做好的点心装在食盒里,让两人带走。




他早就过了爱吃甜食的年龄,却依旧装作欢喜地拜别。




梁帝暂时打消了对萧景琰的疑虑,且等着他与梅长苏生下孩子送到宫中,对萧景琰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加之静嫔自入冬以来,备了不少药膳,又经常为他梳理经络,让他久治不愈的肩颈疼好了大半。萧选也就看在他们母子温顺不争的份上,再没刁难过萧景琰。




太皇太后的丧期还有半月,萧景琰最近克俭用度,不饮茶,不食肉,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素色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腰带缠得紧了,便越发显得单薄。




服丧期间需要禁欲,除了那日在芷萝宫的逢场作戏,他与梅长苏倒也没再欢好过,虽然梁帝勒令今年过完之前必须听到他有孕的消息,他却也想着,等太奶奶丧期过了再说不迟,若实在不行,还能去母妃那里求一药方,让自己的雨露期延长一些,便是没有身孕也该有了。




梅长苏知道萧景琰对太皇太后的孝心,也恐怕那夜在芷萝宫让他对床笫之事生出厌恶,每日两人虽同榻而眠,他也只是虚虚地搂住萧景琰,再无更放肆的举动。




自打梅长苏进了宫以后,梁帝算是认可了这位将来的靖王王君,他连赐婚的圣旨都拟好了,只等着太皇太后丧期一过就给两人赐婚。




有一日,萧景琰如往常一般进宫给静嫔请安,却在刚入宫门的时候,看到宫人们神色匆匆,前来接应他的正是梁帝身边的高湛。




萧景琰疑惑,问道:“今日怎么是高公公前来接应?”




“殿下,陛下现在正在静嫔娘娘宫中。”高湛敛着身子回道。




萧景琰听完,疑惑更甚,他的母妃素来不得宠,在他的记忆中,父皇从未在白天驾临芷萝宫,于是问道:“父皇今日身体可好?”




高湛左右看了看,然后轻声告诉他,太子前两日在东宫大兴歌舞,被皇上抓个正着,皇上大怒,而朝中拥戴誉王一派大臣联名上书废太子,现在太子已罚了禁足,双方僵持不下,陛下为这事两天没入睡了,现在正在芷萝宫休息。




萧景琰点点头,他的母妃性子安静,又擅医术,而父皇心中烦躁,也就难怪会在芷萝宫了。只是没想到太子如此耐不住寂寞,竟然连四十九天丧期都熬不过去。




他到芷萝宫的时候,梁帝刚刚离去,静嫔一个人在宫里煮着药草茶。见萧景琰来了,林静面露喜色,却仍是不紧不慢地把茶水添进壶里。




“孩儿给母妃请安。”萧景琰跪下,平举双手至额前,然后弯腰叩首。




静嫔先让他坐到自己对面,又让他把手伸出来给他诊脉,然后再给他添了杯药草茶:“这里头加了几味活血的药草,母亲怕你不宜饮。”她说得委婉,而萧景琰却听得明白,活血的药草会导致滑胎,所以刚才母妃才为他诊脉。




萧景琰喝着茶,看了眼左右的宫人,似是有话要说。静嫔见状,摒退了左右。




待宫女太监一一离去,萧景琰才小声问道:“太子的事,母妃可听说了?”




林静点点头,道:“你父皇为这事伤神几日了,今日还跟我说了几句。”




“那父皇的态度……?”




“你父皇自是不悦的,可最终怎么处理这事,也不能全然由着他的心情。”




萧景琰点点头,若有所思。他明白,现在的皇子中没有乾元,太子和誉王两派颉颃,若草草废了太子,誉王难免独大,而以萧选的为人,断不会容许誉王成为第二个祁王。




正当他思索之际,林静突然问道:“你与那梅宗主,近来可好?”




“好。”萧景琰还在想太子被禁足一事,答得心不在焉。




林静浅浅一笑,抓着萧景琰的手,婉婉道:“景琰,若是日后你们有了孩子,要记得带他进宫给母亲看看。”




萧景琰的手一顿,又想起梁帝让他把第一个孩子送进宫的旨意,他抬眼,看着母妃期待又关切的眼神,终是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只是点了点头,答道:“母亲放心,孩儿一定带他来给您请安。”




出宫之后,萧景琰自觉太子被禁足乃是顺势搬到他的大好时机,于是径直回到客栈找梅长苏商量对策。他到客栈的时候,梅长苏正在屋内抚琴,丝弦被拨弄的声音空灵婉转,低沉迂回,仅从琴声,便能知晓抚琴人的品味与心性。




萧景琰推门轻手轻脚而入——琴声正好,他不想打断——正在抚琴的梅长苏抬头冲他浅笑一下,转而低头专注于丝弦。




这是一首萧景琰从未听过的曲子,不是古曲那种孤高晦涩的韵味,也不似宫廷雅乐那般大气讲究,若要说出点特别之处,那便是有几分情深意切在。




一曲终了,萧景琰赞许地看着梅长苏,道:“没想到梅宗主琴技也相当了得。”




“从前得一忘年之交,他是乐痴,我便跟着他学了点皮毛,殿下见笑了。”梅长苏将琴收到一边,他看萧景琰似有要紧事,便示意萧景琰坐到他对面。




萧景琰起身挪了挪位置,在谈正事之前多问了一句:“刚才梅宗主弹的曲子,可有名字?”




“有,叫《凤求凰》。”梅长苏看近萧景琰的眼睛,几分调侃,几分期待。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这诗讲情爱,讲品性,讲理想,萧景琰不问还好,一问便不知如何回答。他从未想过将梅长苏与自己同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做比,他对梅长苏的期待也仅仅是一个有求必应的盟友,在他翻案的路上助他一臂之力,而如今看来,梅长苏不想与自己止于盟友,可他能给的全部,也只有盟友那么多了。




不知如何应答便不如不答,萧景琰躲开梅长苏的眼神,转而说起太子被禁足一事,故意忽略了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梅长苏大约知道萧景琰从前就看得透彻,你来我往之间,从不贪心也吝啬感情,而如今梁帝从中一搅和,便让萧景琰更加笃定了翻案和复仇的打算,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全部心力都将用在这件事上,除此之外,给不了任何人任何承诺。




考虑到当下的境况,梅长苏自知比起自己的心意,萧景琰更在意在扳倒太子这件事上,自己有多大的能耐。




“苏某记得故宸妃娘娘三十岁生辰的时候,皇上曾为她大赦天下,如果苏某没记错,那也应当是刚入冬不久之后吧。”梅长苏看着萧景琰,像说起从前某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萧景琰一听便知道梅长苏有了主意,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祁王当初先被贬为庶人再被赐死,而宸妃娘娘却一直是皇上故去的嫔妃,对外也说是因病去世,可见皇上对她情深意重。而静嫔娘娘与宸妃娘娘是故交,在生辰时祭拜一番,应当不为过吧?”




萧景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道:“若当真设牌位祭拜怕是太过,但摆一些宸妃娘娘从前爱吃的东西总是没错的,”说到这里,他抬头向梅长苏一拱手,“多谢梅宗主指点。”




梅长苏点点头,冲萧景琰抿嘴一笑,道:“殿下,会好的。”




殿下,会好的。




那夜在芷萝宫,这人也如是说。




宸妃生辰在冬月初九,仍是在太皇太后丧期的最后几日,太子刚解了东宫禁足。宸妃生前喜爱翠竹,静嫔便在那天换了身竹青色的衣裳,还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宸妃生前爱吃的东西,只不过现已入冬,采不到新鲜荷叶,熬出的荷叶粥没有青翠的颜色。




芷萝宫的宫女里有些其他宫室的耳目,在看到静嫔早起下厨的时候,便悄悄把话传到了昭仁宫。越贵妃还为萧景琰顶撞自己一事怀恨在心,又得知皇帝未对他与乾元在客栈同进同出一事多加责罚,加之太子之前被禁足在东宫,她便想找个由头好好出这口恶气。




一听说静嫔换了身竹青色的衣服一大早起来熬荷叶粥,便猜测她肯定是打算暗中祭拜宸妃。私自祭拜罪人之母,这简直是滔天大罪。自认为抓住了静嫔把柄的越贵妃地带着宫人直逼芷萝宫。




一声“越贵妃娘娘驾到”刚落下,正在摆碗筷的静嫔还来不及整理衣衫,便被风风火火进殿的越贵妃提着嗓子质问:“哟,本宫当今天是什么日子,静嫔可是准备了不少东西啊。”




静嫔赶紧放下手中的碗筷,敛了敛身子,“贵妃娘娘万安。”




“来人呐,给本宫搜!”越贵妃疾言厉色地命令手下开始搜宫。




静嫔赶紧跪下,问道:“臣妾不知做错何事?”




“有人向本宫举报,说你私自祭拜罪人之母,最近皇上为太子烦心了,本宫便来替陛下分分忧。”越贵妃抬手一划,她带来的人便在芷萝宫挨间搜起来,而静嫔位分低,便只能任由她在宫里放肆。




正在这时,门口一声“皇上驾到”吓得所有人都止了动作。越贵妃连忙走到门口,笑脸相迎:“臣妾恭迎陛下。”




萧选进屋,一看屋里乱做一团,而静嫔唯唯诺诺地跪在一旁,他朝着越贵妃,问道:“怎么回事,乱糟糟的?”




“臣妾听闻静嫔私自祭拜罪臣之母,便带着宫人……”




越贵妃还未回完话,就被萧选打断,他看着桌上布好的菜,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着一身竹青色的静嫔,问道:“可有此事?”




静嫔未见慌张,她抬起头看着萧选,不紧不慢地回道:“臣妾知错。”




见静嫔服软,越贵妃面露喜色,想来皇上必将大怒重罚静嫔,却不料梁帝缓缓开口:“既是知错,那就罚俸三月,加之禁足一月。起来吧。”




“谢陛下。”静嫔敛着衣袖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越贵妃见梁帝并未重罚静嫔,心中很是不服,刚要开口,就被梁帝止住:




“朕既已罚了静嫔,你若没别的事,便回宫吧。”




“……是。”没讨到好处的越贵妃自知萧选有意偏袒静嫔和故宸妃,便兀自生着闷气带宫人离去了,她心中不服,便趁着太子刚解了禁足,怂恿太子在皇帝面前挑起此事,让皇上重罚静嫔。




越贵妃离去后,梁帝坐下与静嫔一同用早膳,吃着宸妃从前爱吃的东西,他终是心中动容,对着静嫔感慨道:“也难为你还记挂她。”




静嫔又顺手给梁帝添了一晚荷叶粥,道:“她也定会感念陛下仍是记挂。”




萧选为人多疑刻薄是不假,但是这么多年了,他对宸妃也是爱得真切。他看着温婉不争的静嫔,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越妃骄横,你受委屈了。”




“为陛下分忧,臣妾不委屈。”




梁帝这厢刚在静嫔这里顺了口气,摆驾回养居殿的路上,就听太监说太子在养居殿外求见。萧选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很是恼火,却也碍在他是东宫的份上,不好多说什么。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刚解了禁足,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着急求见所为何事?”




“儿臣,儿臣听母妃说,静嫔私自祭拜罪人之母,请父皇责罚。”太子说完,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平举双手,弯腰叩地,行了大礼。




萧选听完,阴恻恻地开口问道:“难道你的母妃没一并告诉你,朕已经罚过静嫔了?”




太子一听,怕越贵妃受牵连,急忙解释道:“母妃说过了,可儿臣认为,祭拜罪臣之母是大罪,不应只罚俸禁足。”




萧选面无表情,不想再听太子多说一句,无奈地闭了下眼睛,道:“你退下吧。”




太子一听慌了神,唯恐自己完不成母妃给的任务,便叩在地上大声回道:“父皇是天子,自当公正明允,不应偏心罪人之母!”




“大胆!”萧选气地一巴掌拍向几案,指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呵斥道:“你还知道朕是天子,朕看你的架势怕是要教朕如何治国,恨不得取而代之!”他本想放过太子一马,可谁知道他看不懂眼色,执意要提宸妃,还指责他偏心罪人。




跪在地上的太子自知失言,彻底吓软了手脚,还未来得及认罪,便听萧选道:




“朕看你这太子是当腻了,来人,拟旨,太子失德,不足以担当国家社稷,废太子改封献王,令即日搬出东宫。”萧选说完,起身去了后殿,不愿再看太子一眼。




而地上匍匐的太子几乎是被养居殿的太监搀扶着架回了东宫。




太皇太后丧期过去,太子被废的消息连同梁帝赐婚的圣旨一并传到萧景琰与梅长苏下榻的客栈。两人领旨之后,在不办婚礼一事上达成共识,眼下特殊时期,还需特殊行事。




对于萧景琰来说,免去这些繁文缛节,降低两人成婚的仪式感,便能让自己对梅长苏的感情不作回应减少一些亏欠。对于梅长苏而言,不论萧景琰现下对他回应如何,两人毕竟名正言顺,就算在金陵要低调行事,回了廊州之后,也该拜天地,祭先祖,喝合卺酒,再换上大红的礼服与喜被,正经入一次洞房。




两人离开金陵城那天,梁帝派了名御医一路陪同,萧景琰明白,这人是梁帝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他必须在今年仅剩的两个月里,让这位御医为梁帝带回他有孕的消息,否则,便会招致怀疑,说不定会直接将他召回金陵软禁。如若只是软禁,他便还有办法翻身,而若梁帝以为江左盟暗中与他图谋什么,将会给江左的百姓带来灭顶的灾难。




于是,萧景琰最后一次进宫给静嫔请安的时候,找她要了一张药方,据说坤泽服下此药,便会让雨露期绵延半月,以此提高受孕的可能性。而他从头到尾未将此事告诉梅长苏,他觉得,梅长苏是真心想要个孩子,他却把孩子也算计进了翻案复仇夺江山的计划之中,这对梅长苏来说不公平。




马车里,一向骄傲倔强的坤泽靠在乾元怀里,贪恋着清冽醉人的酒香。他把玩着梅长苏鬓边垂下的一缕头发,另一只手将乾元的腰身搂得紧了些,柔声道:“等回了江左,我们要个孩子吧。”




话音刚落,梅长苏心中一软,他收紧搂着萧景琰的双臂,温柔道:“你说什么都好。”




(待续)




*日更伤肝,下一更估计伤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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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靖abo]江山为盟 章十一 (黑苏红琰)

恩桑:


*一个心机重还有点坏的梅宗主遇上了善于利用自己美色的落魄靖王。


*出生之时便知道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化。


*先走肾再走心。


*生子有,自动避雷。


*前文戳tag:江山为盟




章十一




深秋大概是一年最萧肃的季节,它少了一分冬日的苍劲,却失了全部夏日的生机。




去年的这个时候,萧景琰被派往东海练兵,他如往前一样,拜别父皇母妃,拜别长兄长嫂,他本以为金陵城也应当一如往常,却不曾料想旦夕之间,灾祸降临。初冬时节,一份金陵的急报送至东海,祁王因谋反被赐死,其生母宸妃挥剑自尽,萧景琰既知大厦倾颓,又深信祁王为人,便毅然选择离京,前往淮北封底隐忍蛰伏,暗自谋划重审祁王旧案。




他走那天,无一人相送,马车缓缓驶出金陵城的时候,他不带金银财帛,也不曾回头留恋一眼。




如今眼见着快入冬,太皇太后的孝期已经过了头七,按礼,皇子皇孙已可进水米,只是相较寻常,需要克俭用度。而萧景琰自马车驶进金陵城,除清水之外,便再没用过别的东西。




往日的靖王府久无人居,院中空落,旺盛的只有杂草乱枝,而如今寒秋近尾,就连杂草也不见几簇。萧景琰是未出嫁坤泽,回京奔丧本可住母妃宫中,可他这次带着个梅长苏,别说宿在宫里,就连两人一同出入都十分不便,恐招人耳目。




守孝的皇孙换上缟白的衣物,玉冠也换做素色的发带,几日不食粥饭,面容已有些憔悴,然而他依旧在灵堂跪得笔直。




为表孝心前来继续守灵的太子和誉王互相挤眉弄眼,又管不住往萧景琰那边看的眼神,仿佛是在讥讽,他一个被流放的皇子,又是坤泽之身,头七都过了,来灵堂凑什么热闹。萧景琰耳中听着絮语,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咬紧后牙。




太子和誉王在儿时没少受太皇太后的关爱,如今守孝,竟只是为了在父皇面前惺惺作态,也不知道向来疼爱儿孙的太奶奶会不会在九泉之下寒心。




萧景琰在灵堂跪了七日,每日仅饮清水,断断续续睡一两个时辰,梁帝心中还念及他兖州赈灾一事办得妥帖,让宫人送来清粥给萧景琰果腹,不曾料想,萧景琰宁愿抗旨也不吃一口。




他并非那种善讨父皇欢心的皇子,去年他拂了梁帝的好意,执意离京远赴淮北,如今他又忤逆了圣宠,坚决不食一粥一饭。




萧选心中自是不悦,却也念在萧景琰一片孝心,不再追究,他夜宿芷萝宫的时候朝静嫔发问:“你的性格一向沉静温和,景琰这倔脾气,到底随了谁?”




林静温婉端庄,一边替萧选揉着肩背,一边应道:“景琰这孩子是迟钝了些,陛下多教诲,他会明白陛下好意的。”




梁帝不再多说什么。前两日,誉王向他呈奏,说萧景琰回京时跟了一位乾元,两人在客栈同吃同住,又说萧景琰身为皇家未嫁坤泽,行为举止关系到皇家颜面,如此与一位乾元交往过密,实在是有损皇家声誉。




这事他听听便也就过去了。本来萧景琰二十有三,早该是出嫁的年龄,只不过从前军中担任要职,他自身又是个不愿服软的脾性,没有哪家乾元敢开这个口罢了。如今他遭受贬谪流放淮北,一路上当是吃了不少苦,若说突然有一日感受到孤苦无依,从而委身于哪位世家公子,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确有此事,他顺水推舟给两人赐婚便是。




七日过后,萧景琰换下孝服离宫。梅长苏知晓他出宫的时辰,便在他平日爱吃的东西里捡了几样清淡的让客栈厨房准备好,想着等萧景琰回来便能吃上。




萧景琰回到客栈,本来疲惫至极毫无胃口,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可见到桌上摆着的吃食温度正好,口味也清淡,还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便欣然接受了梅长苏的好意,每样都用了一些。




见萧景琰吃得差不多了,梅长苏才问道:“殿下离京一年,此去宫中,可有察觉什么不同?”




听完,本来用勺子搅动着菜粥的萧景琰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边回忆一边答道:“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奶奶丧期,我拒绝了父皇让宫女送来的粥,父皇竟然未动怒。”萧选是一个极看重威权的人,最是容不得谁藐视皇威。




梅长苏听完,问道:“那殿下可有探访过静嫔娘娘了?”




萧景琰点点头,接着又道:“给母妃请过安了,可守孝七日都跪在灵堂,说是请安,也不过就是打了照面,问候了几句。”




梅长苏给萧景琰夹了块蒸糕放进盘中,提醒道:“殿下的母妃想必是极其聪慧之人,陛下此番对殿下态度转变,想必多是跟静嫔娘娘有关。若殿下要谋事,且千万告知静嫔娘娘,一来她能在宫中与殿下里应外合,二来,也让她对殿下所谋之事有个准备。”




萧景琰用竹筷将蒸糕戳了一块下来放进嘴里,蓬松的米糕中夹了松花粉和桂花糖,一口下去,柔软又香甜。待他将口中的蒸糕咽下,才回道:“孝期还有一月,等皇长兄祭日那天,我进宫向母妃请安时再说此事吧。”




祁王祭日,朝中众人避而不提,唯有靖王换了身素色的衣服进宫给母妃请安。不料在出入后宫的时候被越贵妃撞见,风韵犹存的美艳妇人斜着眼看萧景琰,刁难道:“靖王进宫请安,怎得穿得这般素净?本宫可不记得今日应该缅怀哪位故人。”她话里有话,暗指萧景琰追念祁王,动机不纯。




“参见贵妃娘娘,”萧景琰朝越贵妃行了拱手礼,回道,“太皇太后仍在丧期,景琰作为儿孙理应尽孝,穿不来姹紫嫣红。”今日,越贵妃就穿了一身紫红色的衣裙,萧景琰这么暗着一叫板,反而让出口刁难的贵妃娘娘下不来台。她哼了一声,摆驾去了别处。




萧景琰进芷萝宫,见静嫔今日也穿得素净,心中很是感慨,便二话不说跪地叩首行了大礼。




林静将他扶起来,握住他的一只手,道:“好端端的,行大礼做甚?”




“母亲自是懂得,孩儿今日为何与您同着素色。”萧景琰握着母妃的手,眼神闪烁。




林静摒退了所有的宫人,长叹一口气,半晌后才淡淡地回道:“你我母子连心,母亲自然都懂。”




看到宫人退下的一刻,萧景琰已经明白母妃的立场,便不再委婉措辞,直接道:“母亲,我想皇长兄了,”此话一出,他的眼圈顿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关整理了很久的情绪,才接着道,“孩儿自幼在皇长兄身边长大,他对孩儿有教育引导之恩。昨年他蒙冤受死,儿臣断不能苟且偷安,让他遭受世人唾弃。”




“景琰,翻案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你想做什么,就尽管放手去做,母亲始终是站在你这边的。”林静很明白自己的儿子是个怎样的人,那些他认定的事,从来都不曾妥协过,可是她也有自己的担心。




“景琰,母亲问你,你是孤身一人,还是有他人相助?”




萧景琰被问得一愣,他并不曾料想母妃如此机敏,不过话到此处他也不打算隐瞒:“孩儿得江左盟宗主梅长苏相助。”




林静一听,猜到了大概,但仍是问道:“你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愿意相助?”




“他是……”萧景琰迟疑了一下,看着母妃的眼睛,自知躲不过去,便老实交代道,“他是孩儿的乾元。”




林静听完,倒也不甚惊讶,而是问道:“他给你落印了吗?”




萧景琰面一热,点了点头。他从小长在祁王身边,十七岁就御马征天下,极少跟自己的母妃谈论寻常坤泽应该关心的那些事,突然被这么直白地问起,竟有些不好意思。




“手伸出来。”林静温和地命令道。




萧景琰不知母妃作何打算,却仍是乖乖伸出了手。林静将三个手指搭在萧景琰的手腕上,左右按压了一阵,才缓缓开口:“乾坤结合容易受孕,你向来对这些事不上心,母亲怕你有了孩子还不自知。”




语闭,萧景琰惊得差点猛地抽回手,以他现在的状况,断没有心力去要一个孩子,他一脸担忧地看着林静,问道:“母亲,我……?”




林静摇摇头,道:“还没有,”然后她看着萧景琰如释重负的表情,若有所思地问道,“景琰,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位梅宗主?”




萧景琰也摇摇头,回道:“我与梅宗主各取所需,明着伴侣,实为盟友,谈不上喜不喜欢,”说到这里,他看着母妃有些担忧的申请,便赶紧补充道,“不过母亲不必担心,梅宗主是君子,待孩儿也很好。”




静嫔终是不放心,却也并无他法,只能点点头,让萧景琰万事多加小心。




不知道客栈里是哪个嘴碎的走漏了风声,江左盟宗主梅长苏陪靖王入京奔丧的消息传遍金陵城,甚至惊动了梁帝。梁帝本以为与萧景琰在客栈同出同入的仅是哪位世家公子,不曾想到竟是名震天下的江左盟宗主,那人手下治理着江左十四州,细细算来,势力竟探及大梁的半壁河山。




正当萧选对此事迟疑之际,太子却突然呈上奏折,说他前往兖州赈灾的时候,得知淮北年年歉收,刚去封地的萧景琰断不可能有存粮用于赈灾,而且不论是兖州还是兰陵郡,都不属于淮北辖地,本无存粮的萧景琰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管这桩闲事。




萧选读完奏折,细想当初在朝堂上誉王也曾提到淮北饥馑,靖王自顾无暇,如今联想到他与江左盟宗主的关系,便不难知道,那运往兰陵的两千石赈灾粮应该是来自于江左。可他实在想不明白,兖州与兰陵郡都不在淮北辖地,江左盟要赈灾,为何还要经过靖王的手?当初萧景琰在祁王一案后执意离京,是纯粹赌气,还是另有所图?




思及此,梁帝的心中便对萧景琰生出不少疑虑,他不是个慈爱的父亲,更不是一个宽容的君王,因此,他一道口谕传到梅长苏与萧景琰下榻的客栈,让萧景琰带着梅长苏进宫给静嫔请安。




这道口谕来得突然,两人甚至来不及商量对策就被传旨的公公带进皇城,马车进入宫门后便停下,远处的高湛带人迎上,告诉两人,陛下单独召见靖王殿下。




萧景琰心一紧,这摆明了是要将他跟梅长苏分开,单独问话,恐怕芷萝宫里坐着的娘娘也不止自己的母妃一人。他看向梅长苏,梅长苏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上前替萧景琰整了整衣襟和腰封,然后两人分别朝养居殿和芷萝宫而去。




“儿臣拜见父皇。”萧景琰跪下行礼。




梁帝坐在大殿中央,居高临下地问道:“朕听闻你运往兰陵的两千石粮食来自江左盟,今日朕想问你,你与那江左盟的梅宗主是什么关系?”




萧景琰拱手回道:“儿臣与梅宗主已有乾坤之实。”




听完,梁帝皱了皱眉,果然如他心中所料。可是他依旧把不准,两人是因为两情相悦,还是因为萧景琰别有所图,于是道:“既有乾坤之实,便不能没名没分让皇家蒙羞。”




“儿臣但凭父皇安排。”




“等太皇太后丧期一过,你们就择日完婚,你远在淮北不能时常问安,你母妃在宫中孤寂,年底之前她希望听到你有孕的消息。”




两国邦交,为防一国反水,常有送王子公主前往别国做质子的传统,梁帝这招不可谓不够狠,他要让萧景琰证明与梅长苏之间确有乾坤之实,又要以他们的孩子作为要挟萧景琰的筹码,让他即便是在淮北,也不敢有忤逆之心。




萧景琰还记得,他与梅长苏来金陵之前,那人曾提出让他生个孩子,然后助他夺嫡。他本也打算,等过个一年半载就给梅长苏生个孩子,报他相助之恩。




虽然这孩子是他们盟约的一部分,可不论他什么时候出生,都应该会有两个疼爱他的父亲。可如今梁帝亲自开口,这孩子的命运便脱离了萧景琰的把控,如果他不够决绝不够狠心,夺不下面前的王座,这个孩子的未来便会受尽他人摆布。




殿内沉默了良久,萧景琰才回道:“儿臣遵命。”




“天色晚了,今日你便留宿你母妃宫中吧。”




萧景琰听完,内心知晓梁帝的打算,骤然握紧了衣袖下的拳头,回道:“……遵旨。”




是夜,萧景琰与梅长苏一同宿在芷萝宫偏殿,他心中还想着白日在养居殿与梁帝的对话,他看着眼前神色一如往常的梅长苏,问道:“今日见了母妃,可好还?”




“还好。”梅长苏喝着清水——太皇太后仍在丧期,儿孙不宜饮茶——淡淡地应道。




“母妃可有说什么?”萧景琰本可以直接去问静嫔,但他更希望从梅长苏口中听到。




“说了一些殿下儿时的喜好,问了我家中的情况,还问了我们怎么相识,殿下在淮北过得好不好,”说到这里,梅长苏话锋一转,道,“殿下明白,娘娘有些话不能多说。”




萧景琰点点头,他自然知晓,今日在芷萝宫的,除了自己的母妃之外,还有言皇后和越贵妃。这时,他听到头顶的黛瓦一声细微的响动——从前行军的时候,练就了他的耳力——他突然改口,眼波流转看着梅长苏,道:“长苏,歇息吧。”




说完,丝丝的甜米酒香味溢出来。




梅长苏一惊,当即反应过来萧景琰这突如其来的改口。梁帝开口留他们宿在宫中,恐怕不仅是天色已晚,而是想亲眼看看萧景琰今日在养居殿里所答之话是否为真。




他起身,扶着萧景琰,往内室的床榻走去,月白与天青色的衣物落了一地。




萧景琰仰躺在床榻上,眼睛一直盯着房顶,他知道,在那几层黛瓦之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行云雨之事,好给他效忠的帝王禀报消息。




梅长苏发现了萧景琰的异样,知道隔墙有耳,却仍是装作不知情一般,取悦着他。




萧景琰觉得一阵恶心,他身为皇子,本该享有地位与尊容,然而这些荣宠与名头均悬挂在帝王的一念之间,只要帝王心存疑惑,他就必须在知情的情况下,上演一出放浪恣肆的戏码,将最私密的床笫之事展现在他人眼前。




他的眼睛仍旧盯着房顶,浑身僵硬,抓紧的手指近乎撕破被单。




梅长苏轻叹了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挡住萧景琰的眼睛,在他耳边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哄道:“殿下,别看。”




掌心有湿热流过,梅长苏却选择用另一只手拉过薄被将两人盖住,遮去那些让萧景琰深感耻辱的画面,只留起伏的被浪让人浮想联翩。




浓烈的酒香穿过瓦片之间的缝隙,房顶上的人似乎终于看够,腾身而起,离开了芷萝宫偏殿。




“殿下,抱紧我。”




闻言,萧景琰终于拉下梅长苏挡在自己眼帘上的手掌,把脸埋在乾元的脖颈间,伸出双臂环上梅长苏的肩膀,吐露细碎婉转的叹息。




“你……你快些……”




刚才都是逢场作戏,这会儿看官走了,他才放任自己沉沦。




玄镜司的探子回养居殿回话,一旁服侍着的高湛猜出些许,便在研墨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今日去宫门迎接萧景琰的时候,梅长苏替萧景琰整理衣襟的事。




梁帝看了眼服侍了自己大半生的公公,话没多说,面色缓和下来,继续低头批起奏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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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靖abo]江山为盟 章十(黑苏红琰)

恩桑:


*一个心机重还有点坏的梅宗主遇上了善于利用自己美色的落魄靖王。


*出生之时便知道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化。


*先走肾再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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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天未亮时分,梅长苏已经转醒,左侧胳膊被压得有些酸麻,他本想下意识地抽回手,然而突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便堪堪止住了动作。怀里的人似乎感受到他方才绷紧的手臂,轻轻动了动,一束不听话的黑发垂下来挡住他小半张脸。梅长苏抬起另一只手替萧景琰把头发拢到耳后,在朦胧的晨光中观察起那人的睡颜。




额头饱满光洁,双眉浓密而不失秀丽,阖上的双眼被纤长的睫毛盖着,鼻梁高挺,弧度却依旧柔和,两片薄唇微微抿住,显出淡淡的桃粉色,或许这些日子过于劳累,眼下有半圈浅浅的鸦青。




怀中人忽然动了动眼皮,睫毛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迷蒙的眼神昭示着他的困倦,这些日子早起晚睡地忙碌,每天到了这个时候就会自然醒来,即便昨夜累着了也不见得能多睡个半来时辰。




“殿下醒了?”梅长苏轻声开口。




萧景琰还没完全清醒,翻了个身将自己埋在梅长苏怀里,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才撑着床塌坐起来,左右晃了晃脑袋,呆坐在那里不说话。




梅长苏“扑哧”一笑,仿佛未料到萧景琰在没睡醒的时候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也坐起身将人往怀里一带,开口道:“我昨日来的时候看兰陵灾民的情况甚好,你也不用这般操劳,既是累着了,今日就好好睡一觉。”




本来迷迷糊糊在梅长苏怀里就要睡去的萧景琰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睁开眼睛,抓住梅长苏的胳膊问:“云来的事怎么样了?”




“昨日殿下睡下之后,苏某已飞鸽传书峭龙帮,让他们帮主束中天佯装打劫云来镇的江左盟粮仓,江左盟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到时候两派混战个十来天,料太子的人在这混乱中也查不出个所以然,等你这边将灾民全部安置妥当,太子就该被召回金陵了。”梅长苏说得条理分明,想来已经把事情都办妥了。




萧景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面容也缓和下来,他相信梅长苏在江湖的声望,也相信他的本事,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不必担心梅长苏办事不尽力。




“梅宗主费心了。”




“殿下哪里话,苏某与殿下共谋大事,自然应当尽心尽力。”




这么一折腾,萧景琰算是彻底没了睡意,他起身下榻,在衣架上取了衣服开始穿戴,梅长苏也跟着起身,帮他扶正腰封,系紧腰带。近日里天气热了,萧景琰已经换上夏装,棕绿色的锦缎绣上大片墨绿的图案,腰封以玄色为底金绿为纹配以飘青的翡翠为佩,整个人看起来轻爽又干净。




自己穿戴完毕之后,萧景琰也礼尚往来地替梅长苏取过衣架上的衣物替他换上,难得一派温馨的样子如同寻常人家乾元和坤泽的闺房之乐。梅长苏从未见他如此体贴温顺,权当这是自己替他了却一块心病之后的馈赠,倒也心安理得地接受起这位殿下的好意来,平举着双臂,看他不甚熟练地为腰带打结。




“梅宗主可忙着赶回廊州?”萧景琰正替梅长苏梳着头发,突然问道。




“不急,盟里进来无要紧事,苏某在兰陵陪着殿下也是一样的。”梅长苏将案上的发冠抬手递给萧景琰,答道。




萧景琰将束起的头发塞进玉冠,又接过梅长苏递上的簪子固定住,才开口道:“那梅宗主可有兴趣随本王到城中看看?”




虽然不知道萧景琰在盘算什么,梅长苏依旧回了句“好”。




两人未用早膳,未牵马,也未带随从,走到兰陵郡城里的正街上。兰陵城中一共四条主街,每一条上面都设了粥棚,每个粥棚前都排了长龙一般的队,那是灾民在等着发放粮食。从云来镇运来的两千石粮食早已散光,现在分发的是太子还来不及侵吞的朝廷赈灾粮,可即便如此,面对数量庞大的灾民,再多的粮食迟早都有用尽的一天。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城里的集市,道路两旁有些做小生意的当地人,卖些吃的用的,也有张着八卦旗算卦的方士。在一家卖馒头的摊子旁边,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在向店家乞讨,看她面黄肌瘦的模样,应当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了。做馒头的人嫌恶地挥了挥手让她走开,而这时,怀里的孩子却大声哭了起来。




“赶紧走!别打搅我做生意。”店家恶狠狠地开口。




妇女抱着孩子哄了哄,好容易哄得不哭了,才走到不远处的树下,咬破自己的食指放入婴儿的口中——她大概刚生产完不久,因为吃不饱饭而没了奶水,只能用血喂养自己的孩子。




不远处的萧景琰看到这一幕,走到跟前问她:“这位大姐,我看街上在散粥,你为何不去啊?”




妇女抬头看了萧景琰一眼又低下头,回道:“我去过了,他们说那粥是给难民的,我不是难民,所以没有。”她告诉萧景琰,自己的乾元在一月前带走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不知去向,她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坤泽肩不能抬,手不能提,方圆几十里,举目无亲,吃光了家里仅剩的粮食,不得已才出来乞讨。




这时,梅长苏也走过来,递给妇女一个装满馒头的纸袋子,她抖着双手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怀里的孩子没了吃的,又开始哭闹,萧景琰身为坤泽,虽从未孕育子嗣,却也动了恻隐之心,他小心地抱过孩子哄着,任凭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握住自己的食指放在口中嘬。




梅长苏看着萧景琰抱着孩子哄的模样,一颗心像被捏了一把,他从未想过聪明冷静又事事拎得分明的萧景琰,在一个陌生的新生命面前,竟然有这么柔软温和的一面。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时之间,他突然想跟萧景琰有个孩子。




妇女吃饱之后,连连向两位救济她的公子道谢,萧景琰也将怀中的孩子还给了她,这时只听梅长苏开口道:“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在江左盟的兖州分舵给你谋一份在厨房帮忙的差事,没什么重活,但是能保证你吃得饱饭,把孩子养得大。”




听完此话,妇女立马给两人跪下磕头,梅长苏劝不住她,便从衣袖里掏出一枚钱袋,里面有些碎银子可以当作去兖州的路费,让她到了兖州之后把钱袋交给江左盟的人,他们自然会给她安排差事。交代完这些话,两人便离去了。




回客栈之后,梅长苏问萧景琰:“殿下带苏某到城中看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可有什么深意?”




“梅宗主是明白人。开设粥棚救人一时,而替那位大姐寻个差事却救了她一世。大梁的军队、吏治、刑法、商贸、税收早就千疮百孔,如果这些东西不改,即便将国库里所有的银子和粮食都拿出来赈灾,百姓也依旧吃不饱饭。”




梅长苏听完,大致明白了萧景琰的意思,如果说谁能够大刀阔斧地改革这些东西,那无疑只能是坐在正乾殿那把龙椅上的帝王,他看着萧景琰,问道:“这是殿下一开始的想法,还是这番料理赈灾一事后的想法?”




“从前我一直相信等皇长兄继位之后,这些东西都会改变,”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半晌后才开口,“我也本以为自己十七岁御马征天下,早已见惯了生死,可此番料理赈灾才知道,在饥饿面前,人也就枉为人了。他们有些像牲口一样,为了一口粥饭,摇尾乞怜,有些又像野兽一般,为了自己吃饱,不顾妻子儿女。可他们,都是我大梁的子民啊……”




话到此处,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哽咽,便硬生生停了下来。




梅长苏未急着安慰他,而是冷静道:“大梁建国以来,甚至未有中庸登基的先例,殿下坤泽之身,就算排除异己势力,也未必等登上帝位。”




听完梅长苏的话,萧景琰未见失落未见羞恼,收起悲悯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看着梅长苏一本正经地回道:“既然没有先例,本王不介意来为后人当这个先例。”




虽然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萧景琰的目的绝非像他口头说的那般,仅仅是为祁王翻案;虽然一开始有有所猜测,萧景琰的抱负或许就是整个大梁的江山;虽然他知道这条路的前面是艰难险阻算计筹谋;可是,当萧景琰如此坚定,如此自信,甚至还有些狂妄地告诉他“我将是未来大梁的君主”时,梅长苏仍然受到震颤。




梅长苏从少年时代开始,执掌天下第一大帮,有计谋、有能耐、有气魄,可是他从未见过如此一人,算计又醒世,傲气又悲悯,睥睨天下又心系苍生。




“殿下可想好了?”明知答案是肯定的,他却又问了一遍。




“想好了。”果不其然,萧景琰如是回答。




“苏某自当竭尽所能扶持殿下,可苏某不知道能否提个要求?”




“你讲。”萧景琰坦然,他不信梅长苏能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要求,最多不过封王拜相罢了。




“殿下,苏某想要个孩子。”




此话一出,萧景琰差点直接从蒲团上站起来,他似是不信,又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殿下给苏某生个孩子吧。”梅长苏仍旧恭恭敬敬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阵,才听萧景琰迟疑地开口:“也不是不行,但不是当下。”




梅长苏听了也顺势递出台阶:“那是自然。”




赈灾一事交到萧景琰手中之后,不出一月便重新安置了流离的灾民。地里的庄稼虽然被蝗虫啃得干干净净,萧景琰却组织当地的农民重新播种了蔬果,养殖了更多的家禽和桑蚕,如此一来,等到秋收之际,粮食虽然不够,却能用时令的蔬果肉类和蚕丝去附近的州县换取足够的粮食。




太子的人马因为峭龙帮和江左盟混战,并未在淮北附近查出任何不妥,再加上萧景琰及时让列战英回到云来坐镇,让服役的士兵在进城的时候都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云来近郊的荒地成片,两千士兵并不算多,太子的人马也并非个个尽职尽责,几方准备下,让奉命调查的细作一无所获。




兰陵郡与兖州的灾情稳定之后,太子被召回金陵,本来萧景琰应该一同前往金陵述职,他却为了避免招人耳目,只亲笔写了二十多页的述职信,让太子带回。太子从前与萧景琰不合,这一遭又受气,本就不愿与萧景琰同行,接到他的述职信之后二话没说就启程回了金陵。




太子回金陵之后,将萧景琰的述职信呈到梁帝跟前,梁帝伸长脖子左右看了一番,没见到萧景琰的人影,难掩失望地挥了挥手让太子退下。自己一个人拆开信封,读起了那二十多页一丝不苟的述职信,蝇头小楷写得周正端方,像极了萧景琰的为人。




当晚,内侍总管高湛问梁帝宿在哪位妃嫔宫中,他本来一贯宠幸太子生母越贵妃,那一晚却毫不迟疑地说:“去芷萝宫吧,不知道靖王离宫这大半年,静嫔过得好不好。”




久无人问的芷萝宫迎来圣驾,林静本在研磨新采下的药草,一听“皇上驾到”,她也不见多么惊慌,而是从容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前去迎驾。




“臣妾恭迎皇上。”她欠身,行了万福礼。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沉静温顺。”梁底示意她起身,看着桌上的草药。




“臣妾别无所长,陛下过赞了。”她低着头,每句话都妥帖自然。




梁帝未多说什么,也未说明自己为何而来,他当晚留宿了芷萝宫,从那晚以后,便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个话不多却每句话都顺耳的静嫔,偶尔也会想起当初将静嫔代入宫中的宸妃,那个他深爱过却不愿再提起的女人。




人们常道“多事之秋”,去年深秋,梁帝对百官称道的祁王动了杀心,而今年深秋,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后殡天。太皇太后殡天是国殇,所有的皇室子孙需回金陵披麻戴孝,守孝前七日,灵堂之内不进水米。




消息传到淮北时,萧景琰正在廊州——他应允过梅长苏,等赈灾一事落定,就在廊州住些日子——信使辗转两日后终于把圣旨交到靖王手上。




皇家子嗣众多,萧景琰不是最讨太奶奶喜欢的一个,但是他永远都记得,小时候随母亲去请安的时候,那位慈祥和蔼的老妇人次次都把他最爱吃的榛子酥交到他手里。如今他年龄大了,经历了比生老病死悲伤许多的事情,接旨的时候虽然没哭,却也红了眼眶,紧咬着下嘴唇,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信使离去之后,梅长苏不顾周遭的随从和家仆的目光,一把将萧景琰抱在怀里,将他的头扣在自己肩头,用宽大的衣袖替他搭起一道屏障。而萧景琰就在这狭小的天地里,抖着双肩哭出来,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啜泣的声音。




梅长苏知道他哭了,却假装自己不知道他哭了。等萧景琰将情绪倾泻干净,在他的衣襟前蹭掉眼泪,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又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殿下几时启程?”梅长苏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问道。




“收拾东西,即刻启程。”萧景琰收拾好情绪,回道。




“此番前去金陵怕是诸多风险,苏某在廊州不方便与殿下通信,如果殿下不刻意避嫌,就让苏某同去吧。”梅长苏还有些话忘了说,他其实是怕萧景琰又失去一个疼爱他的人,这一路走得孤独。




“……好。”萧景琰没有拒绝,可是他已经分析不出自己为何没有拒绝了。是如梅长苏说的那样,为了合力抵抗金陵城中的敌对势力,还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此时此刻,他需要一个人陪。




(待续)






*我觉得自己可能不是爆字数,而是每章就该写那么多。[撞墙


*下一次更《狐缘》的生子番外。


*你们如果真的爱我,就红心蓝手小评论给我。[突然可爱.jpg



[苏靖abo]江山为盟 章八 (黑苏红琰)

恩桑:


*一个心机重还有点坏的梅宗主遇上了善于利用自己美色的落魄靖王。


*出生之时便知道乾元中庸坤泽的分化。


*先走肾再走心。


*生子有,自动避雷。


*前文戳tag:江山为盟




章八




上元节过去后,梅长苏果真言而有信将云来镇储备的粮食留了七万石给萧景琰,剩下的分批运往江左其他三个粮仓。又从北方草原购入三千匹战马,匹匹壮硕高大,其中还有几匹汗血宝马用以配种生产良驹。




萧景琰在正月十六一早便驱车回了淮北,片刻不曾停歇,他已拟好新的征兵令,就等着回到淮北大刀阔斧地改革兵制。




离开的时候,梅长苏不曾远送,他见萧景琰又未着披风,便如同初见时那般将自己肩上的鹤氅解下来,盖在那人肩头。




“虽说已经立春,可这春寒料峭的,殿下旅途劳顿,莫要染了风寒才是。”




萧景琰自己抬手系上鹤氅的带子,朝梅长苏点点头道:“多谢。”




梅长苏觉得,萧景琰的特别之处正在于春宵帐里的逢迎与孑然而立的凉薄,前者曾多次让他生出萧景琰柔软温顺的错觉,而后者又像三九天的一桶冰水兜头而下,提醒着他这位靖王殿下是个极有手段的人。




“殿下此番前行,多加保重,恕苏某不远送了。”梅长苏双手交叠握在身前,敛着腰身的样子极为恭谨谦卑。




“再会。”萧景琰登上马车,驾车的列战英朝立在宅子门口的梅长苏点了点头,掉转了马头。




“宗主为何不送送殿下?”一旁的甄平看梅长苏转身回屋,也丝毫不留恋的样子,结合两人这些天的种种,总觉得既有乾坤之实,怎么着都不该是这般寡情才是。




梅长苏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往屋内走,甄平跟上去,听他淡淡开口道:“世上的路千千万万,而他偏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能选择这条路的人需要的是扶持,而不是陪伴。”




甄平闻言稍稍愣了片刻,他总觉得宗主跟以往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是哪一点不一样。




在路上的时候,萧景琰本以为王府在年前遇袭,又久无人居,家中应该满目狼藉才是,结果不曾想,大门口挂上了彩纸糊成的花灯,庭院里原被糟蹋殆尽的花草也种上了新的,房间里被打扫得纤尘不染,迎接他的侍从也是新的面孔。




见他进屋,几个侍女和几个家丁迎上前来,为首的那位姑娘朝他行了个万福礼,道:“恭迎殿下回府。”




“你们是梅宗主手下的人?”不用说,除了梅长苏,淮北之地还不敢有人在王府造次。




“回殿下,我们奉宗主之命侍奉殿下。”那位姑娘答着话,依旧恭恭敬敬。




“你叫什么?”




“回殿下,小女名叫青璎。”




萧景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便让他们各自去忙自己的事,而自己则与列战英一同回了书房。




列战英进了书房后,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萧景琰看在眼中却故意不开口问,只是将自己拟好的征兵令铺在几案上,让列战英过目。列战英虽然对梅长苏私自撤换靖王府的下人这一举动颇有微词,但自家殿下摆明了是不想计较此事,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认认真真看起几案上的征兵令来。




“殿下,今年的征兵会不会太少了?”看着征兵令上赫然写着的“两千”,列战英问道。




萧景琰没回话,而是用手指敲了敲征兵令的开头,上头写着“春”,随后解释道:“这份征兵令是今年春季的。”




“那,一年征两次兵会不会太多了?”除非战事紧急,一年征兵两次是大梁从未有过的先例。




萧景琰又摇摇头,道:“我们初来乍到,冒然征兵只会激起当地百姓的不满情绪,不如先征兵两千,从中培养一二干将,一来缓和百姓对征兵的恐惧,二来也能让这一二干将在往后帮衬着你一些。比起这次春季征兵,咱们应该好好打算的是秋季,等着秋收之后,兵农合一的优势便能显现出来,到时候就算不发征兵令也会有成千上外的成年男子前来参军入伍。”




听萧景琰解释完,列战英才恍然大悟,他家殿下考虑得周到,他们现在冒然征兵除了会搅得当地民生不安以外,恐怕也会引起朝廷的注意,到时候若是陛下追究下来,那可是如同谋逆的死罪。




“殿下英明,战英这就着手安排征兵一事,先行告退。”




“慢着,”萧景琰止住他,借着道:“古有商君变法南门立木,而这改革兵制也算是变法,还要先取信于民才好。”




“是,战英谨记。”




“还有一事,”萧景琰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我知道你对梅长苏撤换王府下人心有不满,但你可曾想过,为何当日王府遇袭,刺客能准确找到你的房间将你迷晕?”




“殿下是说……?”听到此处,列战英才意识到,地方官给他们安排的下人中或许就有内鬼。




“也不是,”萧景琰否认,因为他并没有证据,“不论如何,我与梅长苏结盟,他有权知晓我大致的行动,可他远在廊州,我也不见得能事无巨细地告知,让他信得过的人来传话总是好的。再则,让梅长苏的人在这府中总比让来路不明的人出入安全许多。”




话到此处,列战英对自家殿下越发钦佩起来,萧景琰不是聪明,而是智慧。他懂得迅速权衡利弊,选择对自己利益最大的路走,其余不顺心意的小节便丝毫不加理会,此等胸怀和气魄,便是居上位者应有的心性。




“殿下英明,战英此后一定更加审慎,不再意气用事。”




“好。你去准备征兵一事吧。”萧景琰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待列战英的身影缓缓地被掩上的房门遮蔽,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捏了捏疲乏的双肩。




这条路必是不好走的,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所以要冷静自持,要沉得住气。他将手扶在后颈转了转酸软的脖子,恍然间看到衣架上晾着的鹤氅,嘴角又勾起一抹不自觉的笑。这一路虽然艰辛,能得梅长苏这样的人相助有能与他较量,倒也还算有趣。




三日后,列战英在淮北城中贴出征兵令,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聚拢围观。萧景琰换了身布衣,装作书生被围在人群中,替大家读着征兵令上的字,周遭围着的青年男子纷纷向他询问服役多久,可有战事,粮饷几何?




当听说平日在军中受训,但春耕秋收可以回家务农时,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人们之前从未听说这项举措,虽然觉得能在农忙的时候回家帮忙甚好,却又担心这是公家诓他们入伍的戏码。正当大伙议论不休的时候,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壮汉突然出面,中气十足地问书生模样的萧景琰:“回家务农的时候,军饷还给发吗?”




虽是自己拟写的征兵令,萧景琰还是转过背又去看了眼才回道:“上头说服役的时候发,务农的时候不发。”




“哈哈哈哈哈,”壮汉大笑起来声如洪钟,一看便是习武之人,他连连摆手,“这不靠谱,不靠谱。现在倒是说些好听的把我们诓进去了,到时候不让我们回家种地又不给发军饷,那我们还活不活了!不靠谱,不靠谱……”




听壮汉这么一说,周遭的人也交头接耳起来,连连点头称是。




萧景琰见局面有些失控,便装作自己初来乍到问起围观的众人:“小生初来淮北,看大家都不信任公家,是不是当地父母官经常说话不算数啊?”




“哎,我说小兄弟,淮北这地方,可是年年都吃不饱啊,若不是挨着江左盟的廊州,不知道还得多饿死多少人。”




“那你们的太守都不管事吗?”




“他从我父母辈儿开始就是太守了,这么多年来咱可从没吃饱过。”




这时,萧景琰收敛起伪装出的文弱样,再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都透出一丝威严的压迫感:“既是这么多年不作为,那换掉便是。”




“嘿——小兄弟,你这话可不能乱讲,你一个文弱书生,还能做太守的主?”




萧景琰不答话,对着那位壮汉道:“三日后,若是淮北太守被罢免,你就揭下这张征兵令到南市第三间宅子来找我。”




壮汉觉得这位书生甚是奇怪,但看他离开的时候,围拢的人群都不自觉地为他分开一条路,又觉得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当日下午,萧景琰带着列战英登门淮北太守府,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老者,开口道:“谢老今年贵庚?”




“回殿下,五十有七。”




“家中儿女几何?”




老太守不知道靖王来意,便只能有问就答:“三儿两女,大儿子自立门户,女儿都已经出嫁,家中还有两个儿子。”




“太守好福气,既是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便不要再为淮北的政事劳心费神了吧。”萧景琰坐得端正,语气虽然温和,却又让人听出几分压迫之意来。




“恕下官不懂殿下的意思……”




“本王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淮北一切的政事交由本王统筹,谢大人继续领朝廷俸禄,在家颐养天年。”




淮北太守一职虽然不算肥差,每年却也因为朝廷的赈灾款能赚个脑满肠肥,此等收入绝非微薄的朝廷俸禄可以比拟。突然被夺权,他自然不满,便回道:“殿下要罢免下官,是不是还得找个理由上书朝廷,等陛下的圣旨下到淮北才可?”




萧景琰闻言倒也不见不悦,而是好整以暇地端起茶几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悠悠地回道:“年前刺客夜袭靖王府一事,谢大人觉得本王是上奏呢,还是就此不再提及呢?”




语毕,太守大惊,赶紧摆手辩解道:“这事可跟下官没有半点关系啊。”




“谢大人莫要惊慌,本王并非说此事是太守所为。可不论太守是受人诓骗也好,被人威胁也好,刺杀皇子一事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若是本王亲笔上书,你觉得京中的陛下是信你呢,还是信本王呢?”萧景琰不过随口一说,可优哉游哉的样子又像是极有把握。




淮北太守未见大风大浪,必然是不经吓的。




“殿下……”说着,谢太守起身“扑通”跪在地上,“夜袭靖王府一事确实与下官无关,下官这就将淮北的方志交予殿下,这就交给殿下……”他说着,哆哆嗦嗦让下人把书房里几叠地方志都搬到萧景琰跟前。




“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多打扰大人了。”萧景琰说完,示意列战英搬走地上摆放的地方志,迈着大步出了太守府。




又过了两日,淮北百姓突闻李太守被靖王殿下罢免了官职,从今往后,淮北地区的一切事务都由靖王殿下亲自经手。大家一传十,十传百,此消息便传到了那日在集市里的壮汉耳中,他当时正在家中后院劈柴生火煮饭,一听说太守被罢免了,连饭都不煮了,冲到集市就揭下墙上的征兵令往南市跑去,一路上还撞了好几个人。




到了南市第三间宅子,他抬头,门匾上赫然写着“靖王府”三个字,他吓得一哆嗦,才明白当日在集市上给大家读征兵令的那位书生可能就是靖王殿下。他手中攥着征兵令,在王府门前来回踱步,转了一刻多钟才敲响了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看打扮也是军人,他问道:“你找谁?”




“这个,”壮汉晃着手上的征兵令,“三日前有个书生说如果淮北太守被罢免,就让我揭下征兵令到这里来找他。”




列战英点点头,知道说这话的是自家殿下,便往后退了两步让那位壮汉进了屋,直接带他去了后院——萧景琰正在后院练剑。




萧景琰一身劲装,手握青铜宝剑,身轻如燕地耍出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厚重的青铜长剑在他的手中仿佛没有了重量,挽起的剑花快到让人眼花撩乱,地上的尘土被剑风带起,其中一两片昨年的枯叶在腾起的时候被剑压震碎。




立在后院门口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简直不敢想当日在市集上的文弱书生竟然如此武艺高强。正当他走神之际,萧景琰突然收了动作,远远地看着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我叫戚猛。”




“从前可当过兵?”他从市集上听主人大笑便知此人武艺不俗,是可用之人。




“当过当过,以前还跟随祁王殿下的军队征讨过大渝,后来仗打完了,我想回老家成亲,就领了退伍的军饷回淮北了。没想到淮北年年饥荒,有一年爆发瘟疫,老婆也去世了,现在孤家寡人就想着给自己谋个出路。”




萧景琰一听是祁王旧人,恍惚之间不知今夕何夕,他朝戚猛点点头,道:“征讨大渝那一年,本王十七岁,若你在军中,怕是从前也见过。如今祁王不在了,你回到本王手下谋事,他若知道,也定会心安的。”




“戚猛谢殿下接济,从今以后定跟随殿下,唯殿下之命是从!”戚猛单膝跪下,朝萧景琰抱拳。




“起来吧。”萧景琰朝他抬抬手。




得了戚猛这个当地人的帮助,两千新兵很快募集而齐,在发放了第一个月的军饷之后,由列战英和戚猛两人带着赶赴云来镇受训。由于列战英对练兵极有经验,戚猛在当地的年轻人中又颇有些威望,训练起来便很是顺利,初夏时分,已经如同正规军一般像模像样。




萧景琰本打算骑马前往云来慰问军中将士,却在临走前的一天晚上,青璎进屋为他换炉子里的香料时,交给他一封梅长苏的亲笔信。




信上说,廊州以北的兖州爆发蝗灾,成千上万的蝗虫将正在生长的庄稼苗啃得一根不剩,此事已经上报朝廷,估计近日内就会有金陵的人前往兖州赈灾,让萧景琰做好准备。




信读完之后被萧景琰投入火盆化掉,以他对赈灾的了解,每逢大灾必有大贪,朝廷拨发的赈灾粮经过层层盘剥,最后发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一二,因为赈灾是肥差,京中的人都争先恐后地迎上去捞个盆满钵满。




而这一次,他定会让这个人吃不了兜着走。




云来镇暂时是去不了了,但廊州必须得去一趟。




(待续)




*开怼。


*你们的阿紫太太逼我交出《狐缘》的生子番外,你们的恩桑在阿紫太太的萌图诱惑之下,瞬间屈服。